被一本禁書改變一生的女孩

王蘭芬 聯合報

2019-04-07

「幸好我已經活超過三十歲了。」1999年8月22日晚上6點36分，從曼谷起飛的華航642號班機準備在香港赤鱲角機場降落時發生空難，機身起火翻覆的瞬間，卓素慧腦子裏閃過了這句話。

從小，素慧就覺得自己不可能活過三十歲。素慧兩歲多得了日本腦炎，醫生要父母帶回去準備後事，當媽的捨不得親眼看女兒死去，便送去外婆家，沒想到居然活了下來，一直養到要上小學才回家。但從那時開始，女孩就明顯身體弱，眼睛也不好，上課老是看不清黑板。國中畢業那年突然咳嗽不止，完全沒辦法念書。考上高職後，每次升旗都暈倒，「同學都在說我是裝的。」

素慧覺得不被理解無心上課，休學在家準備重考，母親為她廟裏問神，說應該去遠方靜養，於是被送到南投九九峰大阿姨家。她記得：「那時在山裏的娛樂就是讀《論語》跟聽廣播，覺得自己已是風中殘燭。」之後到另一所高中就讀，遇到很好的老師，帶著學生讀各式各樣的文學作品，心情終於稍微開朗：「老師教會我思考，開始像海綿一樣渴望吸收各種不同知識。」一次同學請她幫忙去圖書館還書，還說了一句超吸引少女的話：「傳說這可能是一本禁書喔！」素慧乾脆自己借回家，躲在被子裏看：「才第一頁就哭了，整本書看完立下志願，總有一天我要去那邊。」

那本書叫《異域》，是作家柏楊以鄧克保之名寫的關於1949年從大陸撤退，逃往泰國、緬甸、寮國交界處中華民國泰緬孤軍的故事。女孩十分同情書中描寫戰爭慘烈及國軍和家眷被困在山區的窘迫：「他們穿的鞋子沒有鞋底，極度貧窮，加上有家歸不得的痛苦，讓我很想過去把自己擁有的愛分享給這些人。」

她開始瘋狂閱讀相關書籍和資料：「像是《美斯樂的故事》啊，費玉清還曾唱過一首歌叫〈美斯樂〉，美斯樂位於泰北，是當時孤軍落腳的地方。民國70年，臺灣發起了『送炭到泰北』活動，有段時間天主教普愛會也都會派老師過去教小朋友華文，回來後這些老師會投稿給《國語日報》，我一定每篇拜讀。」

每年1月23號自由日，救災總會理事長谷正綱都會出來呼籲各界向泰北遺孤伸出援手，「我想去應徵，一直在收集資料看怎樣才夠資格過去。」素慧不敢跟人說這夢想，只對一位遠房表哥提過，表哥大驚說：「妳瘋了！」

「那是封閉的年代，各方面資訊很少，我光是一顆心熱切想去，為什麼呢？因為覺得自己的生命可能很快會結束，如果不能趕快向這世界奉獻自己，怎麼對得起大家給我的愛？」正一面當代課老師一面準備重考大學那年，機會突然來了。「泰北有個育幼院徵保母，好高興，趕快跑去應徵，後來他們通知說，本來已經錄取一名，但那人沒有完成培訓，所以通知備取第一名的我。」1988年，女孩多年來夢想成真，她要去泰北了。父母雖然驚訝又捨不得，但這個女兒一直以來身體不好內向安靜，現在有了可以燃起她熱情的志向，也只好放手讓她自由去做。

放眼望去，這是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11月10日，素慧坐上泰航班機，手上只有一本漢英字典，隨身行李是育幼院臺北負責人要她帶去的數百件圍兜。到了曼谷機場，因行李龐大太引人注目，被航警攔下。「他們問我這些圍兜是要做什麼用的？我無法用英文表達清楚，情急之下回答外面有接機的人，可以請他們翻譯。」那時美斯樂的泰北孤軍及其家眷只能持有限制活動範圍的難民證，沒有身分證，接機的兩位其中一人，看見警察朝他們走去，居然心虛到拔腿就跑，幸好另一位比較鎮定，最後順利將素慧和圍兜全接了出來。

當晚從曼谷機場出發，第二天早上抵達來興府的美索，再轉山區接駁車，從菜市場旁邊開一個半小時的山路，才終於到達目的地的三民新村，這是唯一不在泰國清萊、清邁、湄豐頌三府內的難民營。居民主要是未參與1953、1961年兩次撤退的孤軍及其後代，大部分來自於雲南少數民族，他們決定留下來落地生根，以農作、畜牧、種植水果為生。

素慧放眼望去，只覺得這是個與她以往生長處截然不同的世界：「公共建設很少，生活困苦，很多人只會說少數民族語言，一句國語都不會講。這邊算金三角地帶，我聽當地生長的老師轉述，以前這裏街上可以販賣毒品，一包包像洗衣粉堆在路邊，但我自己並沒有親眼看過。」小孩穿著破爛，每天都是打赤腳走一兩個小時山路來上學，腳底走得變很厚，「各方面條件很差，喝的用的水都要靜置沉澱，我白色的衣服洗完就全部變成黃色。」素慧說：「小朋友都長得好看，眼睛大，聰明靈巧，但吃得不好，早餐是從家裏帶來的白飯配辣椒拌鹽，他們很天真，一面吃還一面跟我說，老師，這個好吃！」

每晚她將勞作、唱遊、學業課程與當地老師討論，第二天再一起教給孩子。「我們努力設計出最有趣的內容，學生的學習力也很強，我教得非常非常快樂，心裏覺得如願以償，以前的病痛似乎突然都消失了，從來沒有這麼健康過。」

三民新村處於泰國文化與中華文化夾縫之間難免尷尬，但當地華人總有應對的辦法……至於華語課程就等學校放學後，再留孩子下來學習。

素慧記得有個五歲的小女生艾希，爸媽是來自雲南的拉怙族，這是一個特別驍勇善戰的族群。但父親戰死後，僅剩母親扶養，一個女人要扛起在異鄉種地養家的所有責任，非常辛苦，後來不幸病死，小女孩只好去跟外婆阿姨同住。但阿姨自己已有兩個小孩，於是艾希五歲就會煮飯，幫忙照顧表弟表妹。學校老師去探訪，表示可以出錢讓她去住校念書，阿姨卻一臉不高興：「你們說帶去就帶去？學校是可以幫我們養到幾歲？那我自己這兩個小孩以後上學誰帶他們去？」老師們承諾不但負責把艾希養到大，將來也會有保母車接送包含她表弟表妹在內整個寨子的小孩，阿姨最終才答應放手。

妹仔，妳的使命就是在泰北

「就是因為曾對艾希及許多泰北當地華人小孩有過承諾，所以我一直不能忘懷必須為此地奉獻的心情。」素慧當了一段時間老師後，便開始了白天四處採訪的行程，創辦泰北學校相關的通訊雜誌，希望讓更多人知道這個世界一角的故事。那段時間，須來回於泰國與臺灣，沒想到1999年8月22日她從泰國回臺灣，坐上華航462號班機，在香港要轉機時，因遇上颱風著陸失敗，右翼觸地折斷發生空難，造成三人死亡，五十人重傷。她回憶：「大家都沒預料到會出事，因為當時已經要降落了，等到我看見小孩們從椅子上的安全帶滑脫出來，行李突然從頭上跑到腳底下，不知道哪裏傳來鍋碗瓢盆撞擊聲跟水流嘩嘩響，才意識到出事了。」這位年輕充滿理想的華語教師正好坐在窗邊：「我看到機翼在眼前折斷，油箱不斷冒油，大火竄燒，耳邊全是父母叫喊小孩名字的聲響。」她無法思考，只想著，好險已經活得比預期久，夢想也能成真，此生可以說是無憾。

幸運的是，除了部分旅客，她與其他三百多人在香港消防人員的營救下平安生還，毫髮未傷。幾天後她回到臺灣，焦急的家人已在機場等待，白髮蒼蒼的父親一見到女兒便落下淚來，他說：「現在爸爸相信了，妹仔，妳的使命就是在泰北，妳要好好做下去。」

然而身負泰北華教使命卻也同時是已然老去父母的女兒，素慧曾經感到兩難，就在這個時候，她遇見一位與泰北有很深淵源、在臺北工作的段先生。「我們很談得來，我從來沒有想過我會結婚，沒想到居然因為泰北，而遇到此生的姻緣。」也順利化解了父母對她終身大事的擔憂。

泰北不僅創造了當初那個躲在被窩裏偷看禁書女孩的姻緣、改變她的人生觀，更促使她用功上進，回到臺灣期間還一路進修，念完研究所拿到臺師大華語應用學系碩士學位。如今素慧與朋友創立泰北文教推廣協會，並開創「泰北文學獎」，鼓勵當地華裔寫出自己的故事。她在網路上的名稱叫「天亦晴」，靈感來自「天若有情天亦老」。是不是想說，就算在數十年前看來似乎是永遠黑暗找不到希望的泰北，在大家的努力下終於也有了現今的晴天？又或是素慧自己原本似乎沒有未來的人生，也終於在她自己的勇於追夢下，撥雲見日。

1996年，柏楊聽聞了她的故事，親自約她見面。在詳聊之後，柏楊感嘆地說：「沒想到我的一本書竟影響了一個女孩的命運！」從二十五歲到五十五歲，那個被一本禁書改變人生的女性，至今仍為了孩子們的華文教育，在泰北的山區小徑間奔忙奉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