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效亮:读《论语别裁》——拂尘见圣,返本闻声(附自注)
作者:本站       来源:本站       字体:       打印文章       双击鼠标可滚动屏幕

 

本文为读者投稿,在此鸣谢!

 

读《论语别裁》

——拂尘见圣,返本闻声

 亓效亮

 

题引

 

《论语》一书,垂训千载。然宋明以降,笺注堆叠,义理固化,圣学渐蒙尘垢。后世多执章句、困教条,反失孔门活泼温厚之本真。南怀瑾先生《论语别裁》以经史合参之法,拨冗开雾,去伪存真,还往圣性情之活泼。感而赋此七律。

 

七律·读《论语别裁》

 

一部别裁天下惊,

因师得见本来明。

仰之卓尔真夫子,

赐也贤乎愧后生。

百代尘蒙风亦辱,

千山雨润草争荣。

廿篇读罢归心处,

往圣无为自有声。

 

 

 

自注

 

拙作七律,乃研读南怀瑾先生《论语别裁》有感而发。今逐句自解,聊申浅见,以记读经所得。

 

首联:

起句化用古人“半部《论语》治天下”之语,反其意而拓新境。南先生此书,不治天下而觉天下。自一九七六年问世以来,风行两岸,历数十载而不衰,启迪千万人心,故曰“天下惊”。

 

下句反用禅门“我眼本明,因师故瞎”之语,别赋新意。南先生尝自道其治学方法:“我们要把握真正的孔孟思想,只要将唐宋以后的注解推开,就自然会找出孔孟原来的思想。这叫做‘以经解经’,就是仅读原文,把原文读熟了,它本身的语句思想,在后面的语句中就有清晰的解释。以这个态度研究《论语》,它可以说前后篇章贯而通之。”此一段话,正是此句最佳注脚。

 

所谓“本来明”,盖含三重深意:

一者,南先生拨开唐宋以后层层附会,以“以经解经”之法,仅读原文、前后贯通,还孔子本真面貌,令其从宋儒固化之塑像中活转,重为可亲可感之世间先师;

二者,破除历代笺注之冗杂迷雾,使《论语》本旨重归澄澈清明。南先生言《论语》前后篇章贯而通之,非散乱格言,此乃发前人所未发之洞见;

三者,就一己后学而言,南师之书如长夜明灯,照破愚暗,彻底重塑我对传统文化之认知。

 

此“本来明”之“明”,非南师自造之光,乃经典固有之光源。南师所为,不过拆去遮蔽之窗牖,令日光自然倾泻而入。故“因师”二字,终是方便说法;究竟而言,是后学因师而悟,悟后方知光明本在己心。

 

颔联:

“仰之卓尔”化用《论语·子罕》“仰之弥高,钻之弥坚”,赞叹孔子德业高远、卓绝非凡。诗中着一“真”字,正因先生扫尽尘障,使我辈得见有血有肉、至情至性之真夫子——非刻板道学,非泥塑偶像,乃是“望之俨然即之也温”的人间至圣。此句双关,既颂孔圣,亦致敬南师。

 

“赐也贤乎愧后生”一句,涵一浅一深双重意蕴。

 

浅解:子贡贤达聪慧,尚且于孔圣面前执弟子礼、自居后进;我辈德薄识浅,幸得南师开蒙解惑,更当自省惭愧,愧于悟道不深、行持不笃,须勤勉精进,追步前贤。

 

深解寓千古之叹:子贡天资卓绝,犹不能尽承孔门全部真传。孔子而后,大道渐次流变。降至宋儒,标榜接续孔孟心法,实则多窃佛道义理,隐而不彰,反而斥佛排老,门户森严。南怀瑾先生直言:“宋儒理学诸家语录,多有取自佛家者,取而讳之,反加诋斥。”梁启超亦批评宋儒“既采取佛说而损益之,何可讳其所自出,而反加以丑诋?”自宋以降,科举独尊朱注,六七百年间,孔孟宽阔活泼之学,被窄化为一家说辞、一格教条。大道歧出,圣学蒙尘,后人死守注解,不见本源,遂使孔门真义日渐湮没,终致后世诟病“孔家旧说桎梏人心”。正如南师所言:“该打的是孔家店的伙计,不是老板。”

 

故此句之“愧”,不独一己之愧,更是后世学统失真、道统偏移的千古深愧。贤如子贡尚且难继全统,后世层层递减、愈走愈偏,安能无愧?

 

然“愧”非终点,乃起点。知愧而后勇,知失而后求,正是南师“别裁”之法所以能唤醒人心处。若后世儒者皆能如子贡之“自讼”,则圣学未必中绝。此“愧”字之微意,读者不可不察。

 

颈联:

上句紧承“愧后生”之叹而伸发之:儒学真传既失,百代间层层尘垢积蔽。“风”字一语三关:一者,风者气之动,尘因风而扬,百代积尘随风激荡,愈蒙愈厚;二者,风者教也,“君子之德风”(《颜渊》),本为化育之象,然圣学既失真传,德化之风反成摧折之风,斯文扫地;三者,近代“打倒孔家店”之风潮,裹挟偏见,席卷而来,使孔子之教备受扫荡与屈辱。“亦”字承上而递进,由尘之静蒙,转至风之动辱,遮蔽之态进为摧折之力,圣学处境愈见危殆。“亦辱”二字,尤见沉痛——圣学不仅被僵化、被窄化,更因世风之激变而被污名、被践踏。此句上接颔联“愧”字,因果相衔。

 

下句以“雨润”喻南先生《论语别裁》如甘霖普泽。《论语别裁》脱去考据艰涩,以通俗通达之语阐释圣义,使经典走出象牙塔,普惠士农工商。如春雨遍洒千山,令沉寂百年之文脉复苏,草木感润而争荣,生机勃发。“辱”与“荣”相对,一抑一扬,正是南先生拂尘见圣之功的最好注脚。

 

尾联:

“廿篇”即《论语》二十全篇。南先生以“以经解经”之法通读全书,指出《论语》结构章法井然,前后呼应,宗旨一贯,乃孔门弟子精心辑录,绝非零散语录堆砌。通读全书,拨开后世教条纷纭,脱去门户是非偏见,从前人言说回归自我本心,从外在文辞回归经典本旨,故曰“归心处”。

 

南宋陈亮尝论读《论语》之法云:“用明于心,汲汲于下学,而求其心之所同然者,功深力到,则他日之上达,无非今日之下学也。于是而读《论语》之书,必知通体而好之矣。”此论精辟,恰可为此句作注。

 

“归心”有三重向度:一曰归返己心,以自家生命印证经典;二曰归依本心,于纷纭众说中识取本来面目;三曰归于安心,读罢廿篇,非增知识负担,反得轻安自在。此三重归,由外而内,由动而静,由学而成。

 

末句化道家“无为”之义,转释儒家至圣境界:孔子立身行教,不强立言说,不苛责世人,不刻意标榜教化。看似无为,然其温良恭俭、悲悯体恤、待人以诚、处世以恕,一言一行皆是教化。大道不言而运化万物,圣人无为而德音自流。所谓“自有声”,是跨越百代依然振聋发聩的圣贤之声,是浸润人心、不绝如缕的文脉回响。

 

以上浅注,不过后学一孔之见。让寻常读者得见圣学光明。

 

先圣无言,而教化长存;大道无为,而文脉恒响。我辈后生,得遇此书,得沐清光,得祛蒙昧,得续心传,诚人生之大幸也。

 

然“幸”亦当思其所以幸。千载之下,经典犹在,何以独我辈得遇南师之书?此非偶然之幸,乃时代之召。当文化断层之际,必有乘愿而来者;当圣学蒙尘之时,必有拂尘见圣者。我辈之幸,在于生逢其会;我辈之责,在于勿使此幸中断。






相关文章

    没有相关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