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怀瑾:序說虛老年譜致淨慧長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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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5月31日,净慧老和尚到太湖拜访南怀瑾先生,请为《虚云和尚全集》作序并题写书名。本文即后来中州古籍出版社出版的《虚云和尚全集》序一。

 

 

序說虛老年譜致淨慧長老

 

一、傳記與年譜

 

列傳文學之作,以司馬遷著史記所首創,唯遷史列傳,首以出世高人伯夷、叔齊為點目之睛,而世少注意之者。自東漢以來,則有劉向首著列仙傳之作,蓋其感於身世而翻然有慕方外之意歟!及至魏晉以後,而有梁僧慧皎(497~554)著高僧傳而別開生面,為東土佛教首放異彩。自此以後,歷代踵起,高僧傳記,代有其人。尤為禪宗一系,自宋真宗時,有僧道原,採取世說新語之例,首輯盛唐以後禪師語錄,彙為景德傳燈錄行世,即與高僧傳等並駕齊驅,尤為世人所醒目而迷離莫測者也。

 

時至明朝,佛門而有明末四大老之譽者,如憨山、紫柏、蓮池、蕅益各有專著,最為人所稱譽者,則為憨山大師年譜之作。是書乃憨師侍者福善紀錄,弟子福徵述疏,敘理於事,令人可生敬信。但憨師被貶,事涉神宗宮廷子嗣之爭,年譜則隱晦不詳。時勢艱危之際,事多難言之諱,古今同例,但留為後人考據話柄而已。從此之後,僧俗年譜之作,蔚成風氣,由簡而繁,人事史事,交相互涉,是非實,求證更繁。

 

及至民國,人有仿明末四大老之說,稱虛雲、太虛、印光、諦閑為民國佛門四大老,固其然乎,或其不然乎!昔年我在蜀山,有一禪和子與語,謂虛老乃憨山後身,蓋憨山法名德清,虛老法名亦是德清,憨師曾於五臺山修行入定,虛老亦曾在五臺山修行入定,今生前世,如出一轍。我則謂此一德清,彼一德清,三世因緣,比量難清,欲參話頭,不一精明。此皆宗門逸事,然當時亦廣有傳聞矣。

 

虛老一生,出世於清末民國多事之際,世壽百有二十歲,僧臘百零一年。初期則苦行參方,專修禪寂。據傳記自述,及在高旻寺參堂,不意打破茶杯,即已發明己事。然後因遭逢世變,備見佛教衰敗,宗門寥落,即發願於諸名山古剎,重建叢林寺院而恢復禪風。由此而百年之間,辛苦艱難,備嘗之矣。世之情偽,亦備知之矣。而此心皎如日月,歷劫不移。此皆為世所公認事實,無可疑議者也。

 

蓋自清朝退變以後,民國初建,西風東漸,國體丕變。民主聲囂,破除迷信之說而大行其道。社團躁起,破除寺廟之風乃遍及各地。佛教雖亦隨時響應,成立協會,但首任佛教協會之會長敬安別號寄禪法師者,雖為全國文人所景仰之詩僧,卻遭北洋政府主管內政者之大辱,而悲憤圓寂。嗣以其徒太虛法師繼起,改弦更張,為適應時勢,即以禪宗六祖慧能大師之「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離世覓菩提,恰如求兔角」之意,而創人間佛教之說以自圖存。為其如此,太虛法師與民國以來之中國佛教協會,故能與國民政府而相始終,豈非異數,亦為人事之有先見之明者乎!而當此時期,虛老則專志修建叢林,迎玉佛,波波奔走於缅甸、泰國等地。但較為長期駐錫於雲南廣東之間,故與南方當時之軍政將領,頗有交往,大多皆得皈依禪門而稱弟子者,如雲南之唐繼堯,廣東之李濟琛、陳銘樞等,彼等雖為當世所詬病而稱之謂舊軍閥者,而虛老卻得其為常隨眾之外護,實亦難能而可貴者矣。

 

 

二、護國息災法會中事

 

洎及抗日戰事軍興全民奮起禦敵,國無寧日,遍地無安。終於導至德、日、意聯盟,而引發世界第二次之大戰。致使全球鼎沸,彌滿戰雲。日軍夜郎自大,竟至爆發「珍珠港」事變,意在打擊英、美而無暇東顧,迫使中國再也無力抗衡,即可囊括華夏而霸權東亞矣。際此時期,有人傳稱日人乃啟動「高野山」之密宗高僧而修「降伏法」,故敢有此舉動。因之而使國民政府之黨國元老,如戴傳賢(字季陶),國府主席林森(字子超)等人,僉向領導抗日之最高統帥蔣中正(字介石)晉商,以易辭之「神道設教」而施之以佛道治平。故有以國府主席林森名義,邀請虛老到重慶而舉辦「護國息災法會」之舉。時在歲次壬午年臘月,至癸未年正月之間,即西元(一九四三年),民國三十一年歲末而接三十二年正月之交。正當虛老一百零四歲之時也。此時亦即我隨袁師煥仙先生,代表成都四川佛教會邀請虛老蒞蓉城而未果,但得親與虛老對話而參學皈依,同時又與密教上師貢噶活佛,親聆大手印法語之時。

 

而當時所謂之「護國息災法會」,舉辦地點是在重慶南岸獅子山慈雲寺。法會共有顯教與密教兩壇。上午顯壇,乃虛老所主持。下午密壇,乃貢噶呼圖克圖所主持。兩壇盛況,正如俗言,人山人海,萬頭鑽動者。如欲皈依顯密兩大師而得覿面親授,猶比面見如來而親得教誨者尤難。我因隨煥師,并有林子超主席及戴季陶先生之特殊因緣,每可在兩上師稍暇之時,隨時入室而親聆參誨,且及兼聞諸多外間所不知之事。同時,因此而識當時參與法會而任虛老首座之顯明法師。法師乃天台宗傳人,後又代表中國佛協而參加青年軍,為有識者之所敬佩。三十年後,與其在臺灣再見,我為辦赴美國宏法之事,繼而就任美國紐約大覺、莊嚴兩寺方丈。人生際遇因緣,真非思議所料。同時得與獻身戰地而收養敵我兩方孤兒之弘傘法師,及修黃教密宗之能海法師之師弟能是法師,與蒙古之安喇嘛等人。弘傘法師者,乃弘一法師之師弟,安徽人,聞係北洋時代之將官而出家。其人其行,卓犖不羣,故與之交情頗篤。總之,當此戰時陪都,有此佛教大法會之盛事,凡僧俗參方知名之士,雲卷霧散,不期而遇,隨緣來去者,大有其人。

 

如此法會,既為護國息災而辦,而身負抗日戰爭最高統帥之蔣先生,必須有所表示。故在法會中某一早晨,親臨拈香禮座,虛老特亦與之入室接談。後聞蔣先生曾於宇宙生命緣起之說,特向虛老請益。而諸相關之士,皆不知問答機辯而作何言,只知虛老為重申彼此談話內義,曾補寫一信與之。此即後來在虛老年譜初版中所謂答某鉅公書之一事,實乃著者當時,為避免政治信仰形式問題,而為當局者諱,稱之為某鉅公也。解放後再版,改為答蔣公問法書。此信大部份是照抄楞嚴經中:「性覺必明,妄為明覺;覺非所明,因明立所。所既妄立,生汝妄能……」等語,無怪此事再無下文,殊為遺憾。

 

蓋虛老上人,偶或忽略蔣公生平是專參篤信陽明禪之學者。且在早歲,曾為其母王太夫人抄寫楞嚴經,并受雪竇寺一老和尚所啟蒙,印象甚深。故在壯歲以後,終身不蓄髮。而每遭逆境鉅變,必歸至雪竇寺韜光而閉門反省。又在出任北伐總司令前期,曾皈依杭州靈隱寺之慧明長老,參學旨要,深受慧老所提示。慧老圓寂後,蔣公即目視雲漢,未嘗再與一般禪衲接觸。但於平常早晚,皆端身正坐專修靜慮兩次,並無一日間斷。有時陪夫人出入基督教堂,是否為公私和睦方便,則不得而知。但其平日以心得而傳授學生者,即有「窮理於事物始生之處,研幾於心意初動之時」、「生活的目的在增進人類全體之生活。生命的意義在創造宇宙繼起之生命」等名言,頗皆自負已得見道之概。唯於心性本體之旨,疑情未破。末後牢關,向上一著,即如陽明先生,亦欠透徹,遑論餘子。故蔣公雖得虛老此信,淡然置之,固所當然。此事猶似東坡與佛印之事,所謂:「病骨難支玉帶圍,鈍根仍落箭鋒機」,可為此一公案作為註腳。我今敘述及之,不得不將存於心之多年積愫,秉筆直書,並非不為尊長諱也。如虛老當時抄錄蔣山贊元禪師答王安石語示之,想必當有截然不同之際會,惜哉!

 

又在法會期間,正當抗日聖戰已過五年之際,兩黨並肩抗戰,朱德將軍受國府之命,出任第八路軍總司令。其往昔行履,亦為高層參與法會者之所樂聞。朱德將軍,字玉階。早歲畢業於雲南講武堂,後任川軍將領楊森(字子惠)部要職,為升遷事與楊衝突有隙,幾遭殺身之禍。袁師煥仙先生時任楊部軍法處長,秘聞其事,即暗自贈銀洋百元,促其離去。此事我在成都,亦曾聞師母言及。因此將軍重返雲南任職,又遭逢失意,曾面見虛老,意欲出家。虛老謂其非佛門中人,且贈銀洋貳拾元,勸其他適。故由此出國而加入革命行列。事出有因,後來外間亦有傳聞。但人有面詢虛老與煥師,以求徵實。二老皆顧左右而言他,不答所問,故亦隨筆及之。

 

三、虛老囑咐各行各的

 

此時我雖隨煥師與虛老聚首三四日,但須隨時過江到重慶,處置俗事。山路崎嶇,輪渡擁擠,晝夜身心均介於佛法與俗務之間,頗有勞倦之感。一日傍晚,趕上輪渡過江,恰於船旁得一座位,即欲閉目養神,不意江岸華燈,閃爍於開眼閉眼之際,忽爾進入醒夢一如之境,大地平沉豁然,夜空一體。唯天色雖黑,船已靠岸,即舉足前行。忽見虛老亦孤身一人,走在我前。沿途坎坷不平,亂石爛泥猶多,我即趨步上前,手扶虛老右臂曰:師父,太黑了,危險,我來扶你。虛老顧我微笑,即脫臂而出,曰:前路暗淡,你我各走各的,不必相扶。只好依命同行,但加留意而已。及抵慈雲山門,方各自回寮。此情此景,我在臺灣以後,傳聞虛老遭遇,方憶當時此話,豈亦偶中乎!

 

護國息災法會後之兩年餘,在我國全民長期浴血抗戰八年之苦果,竟得日本無條件投降之事實。雖曰國際人事之變化,抑亦天庥中華而不致淪墮於魔手乎!然而外禍既息,同室鬩牆之難方萌。「禍兮福之所依,福兮禍之所伏」,誠為萬古至理名言。在此期間,我曾於成都、重慶經雲南而返鄉探親,且親至南京觀風。即於民國三十七年(一九四八)夏秋之際,轉赴廬山天池寺之圓佛殿專修靜慮,并思如何自處而得暫可棲身之域。秋後下廬山,再到杭州中印庵與通遠師弟晤面,經其介紹而認識巨贊法師,并在靈峰寺借住。此處乃法師所主持之武林佛學院,放鶴亭即在梅林之中。同時,再由巨贊法師得識住在黃龍洞之印順法師,彼二人者,皆為顯教學者之義理法師,乃當今教下之僧才,實亦難能可貴者也。

 

巨贊法師且邀我為佛學院僧眾講授禪修之課,即便應命結緣。但其時國事紊亂如麻,人心已甚惶恐而極不安定。故我已決志拔足東流,將赴海外。一日,巨贊法師邀我丈室與言曰:閣下乃不世之士,禪門健者,況相交知心,今有事不得不直言相告。不出三五日,我即將為有關當局杭州站拘捕,或即此斷送性命。君住此間,恐有牽連,故不能不坦言也。時我聞之詫然,即問之曰:法師固為彼中人乎?我是無任何偏倚之身,但與其中當道者,頗有方外道義之情,如法師直言相告內情,或可助君一臂之力而脫困也。法師即曰:我非彼中人,但已決心為維護佛教而已與對方聯絡輸誠,并得虛老同意,虛老自稱為應劫之人,決不退避。我聞即曰:此事想必是陳銘樞鼓動虛老且為牽線。法師笑答,所料不差。我再問曰:法師等說為維護佛教而不得不如此,固為真言而不妄語者乎!師即合掌作答曰:決非別有異念也。我即起而言曰:既如此,我於今夜動身到南京,後日即返,望君多福。如我友許衡生在京,必可使我面見當局而為法師乞留一命以完心願也。

 

此事,果如我所預期,雖費兩晝夜奔走於京杭之間,但得保存巨贊法師而度此危機,且亦因聞虛老亦已心許故也。後聞巨贊法師出任全國佛協副會長,不知為保全虛老是否有所作為,此亦我為虛老有關之另一公案,故又隨筆及之。此事既了,感慨殊多,曾有數詩以自誌心境。巨贊法師亦曾示我有:「無端歲月堂堂去,萬種情懷的的來」之句。時在民國三十七年(一九四八)歲寒臘月之初,我即離靈峰而赴滬訂購船票。不意在滬而又巧遇靈巖之老友曾寶森(字子玉)先生。曾老於清末留學日本,乃同盟會之老黨員,民初曾任四川財政廳長,其公子憲民,亦與我交情甚篤。曾老夫婦,皆劉洙源先生之入室弟子,且亦認識虛老。此時,曾老正在南京開立法會議,觀時鑑事,已知時局將有大變,擬即返蓉城,藉思自處之道。見我有行色匆匆之舉,彼即以古文體之語直相詢問曰:足下乃今健者,且素負荷宏文之願,而今局勢,意將「南走越,北走胡」乎!(此二語出在史記)我笑而答曰:我與老伯乃靈巖舊友,相知頗深,行行重行行,我已決志東赴蓬萊,將為海外散人。不知老伯如何自處?曾老點首不加可否,唯神色凝重語我曰:即將返蜀,玉階過去與我有僚屬因緣,或可幸免乎?忽而陳雲先生來拜望曾老,我與之握手為禮,交談片刻即便辭去。

 

 

四、胡適胡聊虛老

 

旋於一九四九(民國三十八年)二月廿九日我到台灣,初則蟄居基隆陋巷,四壁無依。一日,忽夢一老人向我揮手,身旁有一牢籠,有流血之病獅向我猛吼,醒而異之,不數日,傳聞虛老有雲門事變之事。此時,海峽兩岸風雲緊急,美蘇之間亦正劍拔弩張,人心惶惑,大有不可終日之慨。尋又有以虛老年譜相贈,讀之,方知虛老已經北京而得住雲居,但不得其詳。

 

當此期間,負當今一世大名之學者胡適(字適之),自美返臺,出任中央研究院院長。彼忽轉而研究禪宗,且與日本在美之禪學者鈴木大拙有所爭辨。有人促我必須挺身而出而有所表示。我則謂胡適之先生乃五四運動之健者,其一生之學術文章,對中國文化之功過,實非現代人可下定論。以後生之身,欲與前輩成名學者爭辨是非,殊為不智。但趁此窮居陋巷之際,信手而著禪海蠡測一書,以表談禪論道,畢竟非文字言語之所及也。其時,有著名老教授而今在臺大任教諸先生,如徐子明、吳康、董作賓等,常相過訪,彼此皆對胡適有所非議,或大肆鄙薄之言。較為後輩如方東美教授,則比較保留。唯有徐子明先生常來,并示我以其所著「胡禍叢談」及「胡適與國運」等作,極言胡適從五四運動直至今日禍國殃民之罪,不可饒恕。此等原著,今皆尚有存本。尤其佛學中人,對於胡適挑刺虛老年譜初版所載,言其父蕭公曾在閩為官,乃考據所無。且胡又自稱其父曾在閩臺之間為官,查無蕭某其人。甚之,攻擊虛老之生年亦有問題,有一出身北大之老學生說:且於「萬年曆」無據,謂胡說並非無故。在此期中,為論胡禍與胡誣虛老公案,我之陋巷,儼然如市。我則謂胡適之是非,目前言之過早,將來必有公論。有關虛老年譜所說家世,或因其少年早蓄離世出家之志,不大熟悉官場,或記憶口述有誤,或為著者忽略考證,尚不得知。至於以市面流行星命之「萬年曆」去對生年,據我所知,台灣當時流行版本,已無道光時期記載,豈足為憑。如查歷代大事年表,虛老生年,正當鴉片戰爭階段,應無疑議。胡適既為代表此一時代之大學問者,何必對出家修行極有成就之高僧,作之無意義之事。而對禪宗與禪學正脈,則言不及義,毫不相關,未免可惜。但另一北大出身之學者則對我說:胡適所著「中國哲學史」之書,實乃抄改其父之遺作,故終難絕續。我則謂對於魏晉南北朝之後,有關佛學等著述,胡適之面對湯用彤、陳垣二先生之書,應有慚色。學術文章所爭在千古,人事是非,則千古均有遺漏之處,實為胡適此舉之所不齒。後在臺灣,因與胡適陰影有關之雷震與文星案之爆發,又有吳國楨案之影射,胡適之聲名氣焰,漸形沉沒。而虛老年譜,亦因之一版再版,皆有所改正矣。但老友劉雨虹卻說:有人謂胡適實乃虛老之大護法。因虛老雖名重佛門,而學術等各界,所知不多。今因胡適之爭議,競相讀虛老年譜。此所謂「成者毀也,毀者成也」。聞之則為莞爾。但我每對著書立說之事,從來極為贊賞吳梅村之詠蠹簡詩曰:「飽食終何用,難全不朽名。秦灰遭鼠盜,魯壁竄鯫生。刀筆偏無害,神仙豈易成。故留殘闕處,付與豎儒爭。」讀此,則可為之擱筆矣。

 

 

五、相關禪門與虛老的疑情問題

 

獅子山慈雲寺之護國息災法會,主持顯密兩壇之虛老與貢噶呼圖克圖,皆為吾師。而今二老皆以應化善逝,且當時與會之相知諸公,亦皆隨緣物化。唯顯明法師尚在美國,今已一百零二歲矣。但群生之劫濁、見濁、煩惱濁等,亙古依然,尚祈此會之慈悲願力,仍當永護中華。有關昔日對虛老之名高謗隨之事,已成空花往跡,不足為論。唯今禪門寮落,郢匠無多,人有謂我於慈雲法會上,曾隨煥師親見虛老,而得面許者,誤以我亦知禪,故於虛老年譜中所記重點,常有諮詢。其實,佛說楞嚴,即有垂示曰:「理則頓悟,乘悟併銷。事非頓除,因次第盡。」禪須真修實證,不尚空談,我乃塵中俗物,誤則有之,悟實不然,何有於禪哉!但為釋眾所疑,故常權充解人。

 

一問:三步一拜朝五臺而禮文殊,修行參禪者,必須如此否?

 

答:此未必盡然。朝山之風,興於明清之際,我昔所皈依諸師,如光厚師父等,曾有多人皆行其道。他如燃指供佛,刺舌寫經等,皆用於舊時農業社會之交通不便,印刷不發達,而成為苦行懺法之一門。

 

二問:虛老在朝山途中,遇文殊化身之事如何?

 

答:此事猶如禪門舊公案中文喜禪師故事之翻版,不論僧俗中人,至誠所感,菩薩顯靈,古今常有。但須諦參文喜禪師公案。最後文殊菩薩在文喜飯鑊上顯身,反被文喜禪師用飯勺趕跑他。而且說「文殊是文殊,文喜是文喜」。因此,文殊菩薩即說偈曰:「苦瓜連根苦,甜瓜徹蒂甜。修行三大劫,卻被老僧嫌。」知乎此,則可以參禪而言佛法矣。

 

三問:虛老早年,曾有多次入定經過。人人皆說參禪修道,必須先要得定,此事之意旨如何?

 

答:佛法所言,戒、定,慧三學,為學佛必修之加行,唯在定學而言(梵言三摩地,或三摩鉢底,中文簡稱三昧),大小乘及顯密各經所載,有百千三昧。不知所說參禪者,應是何種定境?即以虛老或明末憨山大師年譜所載,皆曾先後於五臺或終南山入定,但其本身亦未明言是何種定境。又如數十年前,由福建到台灣之廣欽法師,亦曾於閩山等處絕粒入定。我曾當面問其定境如何?彼亦自不知所云。但一般學人,則認為無妄想即可得定,殊不盡合佛法玄旨。況且,無妄想與無想定之界限,又作何說?無想定猶為色界外道之頂高境界,而一般所說之無妄想,究竟意何所指?妄想本身即是虛妄,故稱妄想。如無妄想而曰入定,則凡人熟睡而大睡時,亦當應是定境乎?可惜世人都不注意實修禪門入手之正定之學,如南北朝初期之僧稠禪師,專修禪定之法,及竺法護所譯禪經,與佛陀跋陀羅尊者所傳之達摩禪經。並且忽略達摩祖師所授之「外息諸緣,內心無喘,心如牆壁,可以入道」之初基。宋徽宗曾頌入定七百年之慧持禪師詩曰:七百年前老古錐,定中消息許誰知。爭如隻履西歸去,生死徒勞木作皮。」「有情身不是無情,彼此人人定裡身。會得菩提本無樹,何須辛苦問盧能。」真可借此一參也。如問虛老之定境如何?可惜隨侍虛老左右諸上人,皆未當面參問,如我小子,則又何知。

 

四問:虛老有神通否?何以在雲門事變中,又遭此大劫?

 

答:釋迦文佛,常有批駁神通一事,故佛對神通第一之弟子目連尊者曰:最大神通,不敵無常之力。以目連神力,臨終亦遭外道打殺之劫。虛老有無神通,我所不知。但虛老早已自知為應劫之身。石可移,海可枯,生滅成壞無常之力,大勢所至,劫運有關,真明佛法之理,當不待言也。如以神通以量佛法之有無,不如學科學技術較為快便。

 

五問:虛老自以禪宗五宗之傳人為標榜。但其一生極少見有如古宗師之接引後學手法,且亦少有機鋒妙語,即可令人發起警悟之處。其事究竟如何?

 

答:禪宗之五宗七派,鼎盛於中唐至北宋末期,自南宋迄元明兩三百年間,既受元朝入主喇嘛教挫折。又遭明儒理學起代禪宗心法之蛻變。到清初兩百餘年來,幾已若存若亡,不絕如縷。何況自道光、咸豐以後,更形衰落。民國以來,不但禪宗,即如整體之中國佛教,皆遭新文明撞擊而沒落。虛老眼見佛教與禪宗之劫運,故不辭疑謗,并承五宗而書寫付法帖以傳人,實亦明知其不可為而為之,此所謂擬繼先聖之絕學,義所不辭也。其堅修苦行如頭陀,實有合於達摩祖師之四行門,且修難行能行,難忍能忍之菩薩道,足為後學楷模,當之無愧也。至其平生修持行誼,則近似曹洞風規。但不必範以臨濟門下之棒喝交馳,或夾山、洛浦之言文深邃也。現代人已統無文采風流遺韻,則又何須專疑於虛老上人乎!

 

六問:現在禪宗,專用參一句「念佛是誰」話頭作標榜。如虛老有關之雲居、南華、雲門等處,亦皆如此。且於雲居山門外,矗立一「趙州關」之牌坊讓人,這與虛老當年專參「拖死屍是誰」的話頭,大不相同。凡此等事,意又如何?

 

答:禪宗從達摩東來,直指人心,見性成佛開始,秘密傳承而直到盛唐,方由六祖慧能、神秀等崛起北漸南頓之風,從來未有以參一句話頭相標榜。到了南宋初期,禪門隨國運變遷,加之五大儒等之理學崛起,才有大慧宗杲極力提倡教人但注一心疑議法門,專參趙州禪師的僧問:「狗子還有佛性也無?趙州曰:無」的話頭。(唐宋時代所說的無字發音,即是現在客家話、廣東話、閩南話所說的莫字音。)從此以後,漸變成為參話頭即是參禪了。而且傳說趙州從諗禪師說:「念佛一聲,漱口三日」,因此又形成後來的禪宗門下,從不念佛的陋規。但從南宋到元朝,再經明清兩三百年間的蛻變,禪門大師的聲威衰落,淨土宗的一聲佛號已為世人所樂聞。因此,禪宗門下,便改成以參「念佛是誰」而直到如今。如明乎禪宗歷史之演變,便可知雲居山門外立趙州關牌坊之緣起。同時也可知虛老當時所參「拖死屍是誰」的話頭,是宋末元初雪巖欽禪師問高峰妙禪師的話頭。此與趙州的狗子無佛性的話頭,又是另一重公案。然參「念佛是誰」,則何如參清帝順治自省的話:「未生之前誰是我,既生之後我是誰?」更為親切。

 

七問:現行禪門之鐘板與打香板等遺風,與虛老是如何?

 

答:禪宗之有禪堂與清規,皆從馬祖百丈師徒,正當盛唐之時,毅然建制而來。此乃佛教在中國一次大膽改革之盛事。不但因此而建立叢林制度而有禪宗,同時亦因此而使佛教在中國而永垂不朽。百丈清規之作,是濃縮印度佛教傳統戒律為中國文化之修行戒相。因此而漸次形成後世禪門五宗之有鐘板遺風。但此僅是前因。總之:中國佛教之與禪宗,到了清初雍正王朝,又是一次重大的改革。雍正以帝王之身,而又自居為非帝王之禪宗大師,既對迦陵音禪師等深存不滿,尤其痛惡漢月藏一系如心燈錄之狂禪,以及明末遺民藉逃禪出家而反清復明。故特再三詔告天下禪門,統歸臨濟門下。亦有認為規定出家僧尼,持戒牒、燒戒疤、坐禪打香板等之舉,亦是當時所定。同時又以自選在宮廷親隨打七參禪之出家徒弟,派駐嵩山祖庭少林寺,及杭州淨慈寺等處為方丈。且又明詔不以帝王身而要親自接見天下禪師,共相印證。當此之時,其雷厲風行之舉,自然使佛門僧眾鉗口無言,誰敢與當今天子禪師而爭自己已否證悟之果。但以其十三年晝夜勤政之軀,又自選編禪宗語錄,與選宗鏡錄,及佛經要典。自知不能專作工夫而留轉色身,只好臨時自救,而乞靈道家養生等內外丹法,終因勞累過度而中道崩殂,頗為可惜。不然,中國禪宗,又當面臨一次重大改革,不知變成如何形式。乾隆雖自少從其父雍正在宮廷道場中打七參禪,已得雍正印可。但繼位之後,明知不及其父之成就,只是親自翻譯一部密宗大威德修行儀軌之外,極少談論禪宗。(此等資料,現存故宮檔案中甚多,唯無真知灼見者研究耳)

 

因此,在乾隆、嘉慶開始,禪門各宗只好悄然自制方圓長短,以及三角壺式等鐘版,以便私自分別保留宗派門戶觀念,猶如商業招牌、市場廣告之標記,本來空、無相、無願一乘道之佛法,卻成分河飲水,各立門市之風,殊為有趣。至如禪堂坐禪而打香板之風,尤非古制。此事,有大慧杲、田素庵每常手握竹篾以接引後進,近似臨濟棒之遺風。再因雍正在宮廷打七參禪,看中一僧而參究不悟,乃取一劍予之曰:七日不悟,即拿頭來。此僧迫急,卻在預期中而悟,故後來禪門,特製成一如劍形之香板以鞭策精進,初衷並非以此隨便打人也。但從清朝中葉以後,叢林香板之風,遍及全國,乃至日本。愈演愈烈,各自相承創立規矩愈多。甚之,有專心求人打自己香板,說是消除業障之故。至於一般可執司香板之人,既不知參學者身心變化之內情,更不明古德禪師鍛煉學人之鉗錘手法。上焉者,只要看到坐禪者落在昏沉,或鉤腰駝背坐姿不正,即打香板為之警策。下焉者,正如一般平人自以我見慢心情趣,「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卻曰「棒下無生忍,臨機不讓師」矣。

 

至於現在叢林名剎之禪堂坐禪,雖詡說「德山棒、臨濟喝、雲門餅、趙州茶」等口頭語,而真能知棒喝之妙用者幾稀,能稍近曹洞風規,已是難能可貴者矣。虛老一生於禪門規矩,大多是注重護持,恪守傳統遺風,是為最要。至於何者是何祖師之所創立,何者應當與時偕進,虛老則不苟且贊成。我曾聞虛老有言曰:將來事,將來自有人作。我等都作好了,後人還作什麼?此語足可留為師法。

 

虛老乃一代高僧,行化因緣,猶如多面觀音,非凡夫之所知。我知虛老,僅此而已,聊備一格云爾。

 

歲次丁亥(二〇〇七年)春夏之交,住持黃梅四祖寺之淨慧法師,屈尊相訪,并贈先後所作詩七首,謙稱曾於數年之間,已有十度欲見而未果。今為虛老全集專程索題。初我但知法師為佛教長老,殊不知其詩才清越,雋出常流,且謙抑之誠,溢於言表。唯我生平不善書法,今勉為其難而不自慚其拙陋也!且補敘與虛老有關諸事,蓋亦煩惑未銷,積習難除,不覺自作贅疣之言也。

 

〇〇七年(歲次丁亥秋)八月二十五日

  

 

 

附記淨慧法師贈詩七首:

 

擬拜謁南公懷瑾老維摩,并呈拙句二首:

 

慧業文章四海傳

清流汩汩潤時賢

雲霄隔世相逢晚

耳滿潮音二十年

 

祇園有約記前緣

歷劫同參古佛禪

法鼓聲聲傳宇內

湖山萬里叩經筵

 

 

〇〇三年一月二十日拜謁南公因緣未就存詩以記此段未了公案〇〇三年四月十二日再記

 

拜謁南公懷瑾老維摩於太湖大學堂感懷并呈審政

 

懷疚來參金粟身

湖光波影四時春

重重樓閣從頭看

一派清風迥出塵

 

維摩丈室雨花天

指點乾坤處處禪

生活菩提原不二

何妨一念入三千

 

三千一念事圓融

火裡蓮花老更紅

聃也猶龍游大澤

五洲翹首沐春風

 

三教經綸別有天

和光同俗祖師禪

我來問道將何似

多謝先生為卷帘

 

滿懷懮教老婆心

面壁求賢想古音

天下禪林重抖擻

清修何懼毒龍吟

 

淨慧初稿

〇〇七年六月一日

於北京法華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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