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纪的文明与禅学(南怀瑾居士在成功大学专题演讲录音)
作者:本站       来源:本站       字体:小 大      打印文章       双击鼠标可滚动屏幕

编者

 

该文源自1970 年 7 月 8 日台湾出版的 《菩提树》杂志第212 期。此文虽发表于半个多世纪前,但于廿一世纪的今天乃至Ai时代的人心自我安顿,仍有不可磨灭的价值,特此分享。

 

首先我要向诸位郑重声明,今天这个演讲是作不了结论的。说句笑话,也许不作结论就是禅吧?假使不作结论就是禅,那么我现在的介绍方式,也可以过得去了。

 

现在说到本题:二十世纪的文明,就我个人几十年来所接触到的西方和东方的人士,各年龄和各阶层的友人,在他们的感慨谈论中,使我的心情非常沉重。对于这个时代,我有一个名词,叫它做“夹缝里的时代”——是东西文化交流,也是旧文化与新文化交流夹缝中的时代。在“夹缝中”等待创造的时代,在这夹缝的时代中,所过夹缝的人生,当然有许多矛盾和痛苦。

 

简言之:在这二十世纪中的现代,从另一个角度看来,也是非常伟大的时代。人类由地面活动的原始农业社会,进到工商业社会,再进入到太空的时代。我们生为现代人,适逢其盛,这是古人决不能梦想得到的,二十世纪科学的进步,在物质文明上得到许多生活上的利便,但在精神文明上有更多的痛苦与烦恼。因为物质文明的发达,带来人类生活上的利便,而没有给予人类精神上的安慰。

 

所以在全世界每一个青年的心里,无形中都是增加了重担,年青的一代,感觉彷徨、烦闷和茫然。老年人更是忧悲感叹——忧悲自己、感叹后一代,而且对未来人类文化与社会风气的前途,感到颓丧与悲哀,此种现象,是对二十世纪物质文明高度发达中的极大讽刺。要研究这一风气的来源,千头百绪,一言难尽。归结起来,禅学何以会风行全世界,且普遍的受到人们的重视和研究?就是刚才所说的那一句话,二十世纪文明只带给人类在物质生活的利便,并没有给人们真实的幸福与平安,而且只有增加了人类精神上的烦恼与痛苦,在西方文化的思想领导之下,哲学既找不到真正的出路,宗教方面,也无法很成功地作为时代精神的平衡剂。

 

因此,由于物质文明,使工商业的发达,从工商业的发达以后,使人们自然趋向现实,在现实的生活之中,奔忙、彷徨、烦闷比任何时代都要严重,因此自然需要追求心灵上的出路,但在西方文化里既然找不出正确的道路,那么,物极必反,西方人反求之于东方的禅,希望从禅的道理中找出人生的解脱,所以许多人都迫切地想知道禅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要研究禅?因为人们要找出心灵上的真正安慰,以及人生的真谛。可是在工商业发达的现状之中,有人说:是非、善恶、道德都无标准,这种看法,并不尽然。过去的善恶的标准,是以宗教性的道德,或以伦理性的道德作标准,现在对于善恶的看法却以“需要与否”为标准,是非,是以价值为标准。这种从经济价值出发的观念,是否准确,那是另一个问题。所以现在的人生,整个都在一片茫然之中。正因为在物质文明发达,工商业进步的现状中,在经济的观点之下,产生了善恶、是非不同的道德标准,使我们在这夹缝时代的夹缝人生中,有许多难言的苦闷。

 

现在我要简单介绍禅是什么?我可以代大家提出一个问题:什么叫做禅?肚子饿了要吃饭,那就叫做“禅”吗?(“馋”的谐音。)这不是笑话,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这里面大有学问。为什么我们要吃饭?为什么要做人?为什么要活下去?人生有一连串为什么的问题。譬如诸位为什么要念书?为什么学理工?理工出路好!出路好又为什么?发财!发财又怎么样?为什么?一直问下去就没有办法答出来。“禅”是“为什么”?和这些问题,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禅包括了中、印文化思想,是中国文化中儒、道、释三家思想的结晶,其目的在使人生得到解脱。有一个问题必须要首先声明交代的,任何一个学问,构成它的思想系统时,自然就形成了一个主观的立场,禅是绝对不能主观的,但是既然讲禅,就落入了主观。禅是非宗教性,却直超宗教的化境。禅非哲学性,而径趋哲学思考的极峰。禅非科学性,却与科学也有异曲同工之妙用。

 

关于禅的研究,并非一般所想像的那么简单,更不可如欧、美或东方日本那样,仅是知解的“口头禅”,用心中的推理,口里的讲论,而自己未曾进入禅的境界。这种禅学,诚如《楞严经》所说:“但有言说,都无实义。”此外对禅又有一严重的误解,有些人把打坐的工夫,当成了禅,打坐是术,并非是道。其实打坐只是学禅方法之一而已。前者流于“学”而后者流于“术”,并非真禅,真正的禅宗或禅学,应该是“学”“术”兼顾,不独要在学理上的研究,更须重实验的实证。

 

人类自己号称为“万物之灵”,自己认为可以征服万物。但是到目前为止,不论从哲学或科学的成就来说,人类仍然无法自知自己是从何而来?遑论征服自己。人类有智慧,但自己从何而来都不得而知,因此而产生了宗教,需要宗教来解决问题。一般的宗教,犹如站在秋天的日落黄昏时来看世界,使人兴起无限的悲秋之感;在此日落西山的情景中,对宇宙感到失望,对人生感到灰色。

 

唯一不同的,便是代表东方文化精神的道学,根据《易经》的道理,它是站在春天的早晨来看朝阳,对于人生的观感,始终是朝气蓬勃,永远有无限的生机。以上所谈便是提出一些人生的道理,让各位先有概略的认识,再来提出许多“为什么”的问题。我们了解了这些道理以后,就晓得人生“为什么”的问题太大了。禅宗告诉我们不要这样的想,不要这样去研究,人之所以不能了解宇宙和人生,只因为人不能真正的了解自己。

 

其次:我们需要知道,圣人与凡夫有何不同?英雄与圣人又有何不同?英雄能够征服天下,征服别人。换句话说,他把自己的豪气与烦恼,建筑在天下人的痛苦和烦恼上。圣人不求征服世界,只求征服自己,他把天下人的烦恼与痛苦挑在自己的肩膀和心坎上。这便是凡圣之别。

 

但这与禅有何关系呢?告诉诸位的答案是:禅宗要我们先征服了自己!征服自己与二十世纪的文明又有什么关系?这却有很大的关系。刚才说过二十世纪的文明增加了人类精神上的烦恼与痛苦,我们为什么有烦恼与痛苦呢?因为我们心里有思想。然而我们的心在哪里呢?如果回答说“不知道”,那么这个问题可大了。

 

什么是我的心呢?古今中外文化对于这个问题,归纳起来,有两种解释:一种是认为心是没有形相体段的,认为一切只是神经的反应、机械的作用。另一种便是现代学术中最新的尝试,也就是精神学与灵魂学的研究。假定灵魂学得到科学的证明,认为在物质以外,的确是有灵魂的,那么全世界的文化不管是宗教或哲学,乃至科学,统统都要改观。现在我们需要等待有这么一个东西给我们一个证明。禅宗认为心是什么呢?活着的就是心,死掉了就是灵魂。我们今天生存在物质世界中的种种烦恼,是谁在烦恼呢?何以睡着了就没有烦恼了呢?因为睡时心不起作用。那么平时我们烦恼与欢乐为何而来的呢?从思想来的。思想会不会自己作主呢?例如现在的人类,发明太空船登陆月球,太空船是从人的思想创造出来的,登陆月球也是人的思想所实现,思想的动力的来源从哪里来的呢?自己有的吗?他人给予的吗?禅,就是用各种的方法来研究这个“东西”。

 

现在再把这个“东西”作进一步的分析:关于人的精神内容暂可归纳为两部分:一部分是感觉,另一部分是知觉。感觉是心理上的反应,是机械的。各位坐在这里,坐久了,就觉得椅子有点硬,这是感觉。而同时知道上面有一个人在如何如何地讲话,这是知觉。现在请各位注意“自己”,不要注意我,禅就是要注意自己的“那个东西”。除了感觉与知觉这两个“东西”以外,你还有一个“东西”,除了能够知道自己以外,那个“能知道”自己在感觉、在知觉的那个“东西”,这又是什么“东西”呢?

 

 

诸位从小学到大学,知识随着时间与教育的环境而长大。学问的领域也扩充了,但是始终有一个不动的,也没有长大的,它也没有扩充,也没有因为你教育受得高就长得特别的美,这个“东西”是这个什么“东西”呢?也就是你从小感觉到肚子饿了要吃饭,冷了要穿衣,那一个知道现在的我应该要怎么的,就是这个“东西”。当然,现在我已经读到大学了,现在我已经懂了很多了,但这是知识,你知道得多,知识也就进步得多,然而知识与这个“东西”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那个“能知之性”没有动过,不但各位这个东西没有动过,就是老年人也未曾动过,也未曾衰老,永远是原样的。

 

禅,基本上就是要我们找出那个“东西”。那个“东西”找到以后,才晓得我们所有的感觉与知觉,我们所有的喜悦与痛苦,不过如虚空中的点点浮云。气象变化无常,但虚空不因今天下雨而有所失,也不因明天天晴而有所得。现象虽有许多不同的变化,但虚空总是如如不动的。所以,我们要了解人生有一个生命的真谛,这个“东西”是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永恒的存在。不因为你学禅而增加起来,也不因为不信仰、不学禅而减少。可是你需要找到遗失了的它。禅宗要讲的,就是要找到这个“东西”。这是禅的中心。

 

至于如何把它找到呢?现在我从道理上,学理上,告诉大家作进一步的认识。这个“东西”就是禅!也就是禅宗所标榜的东西:禅宗叫它做“本来面目”。“本来面目”找到了,禅宗就说这个人是大彻大悟了。你如悟到了悟个什么呢?古代的禅师曾有答案说:“鼻孔原来向下。”当然,人的鼻孔本来就朝下,有何稀奇之有?可是要知道:世界上最浅近的问题却是最高深的学问!

 

举一则故事:唐代百丈禅师,某天率领弟子到野外种地,禅宗丛林有个规矩,要等到梆响才回来吃饭。有一个参禅很用功的和尚,正在做工的时候,忽听梆响,就径自走回来了,饭后百丈叫他来问:上午在山坡外面作工的时候,你见个什么道理,独自回来?他说:“刚才肚饿,听到梆响,回来吃饭。”这等于禅宗禅师座下,有一位智通和尚悟道的时候说:“尼姑原来是女人做的。”这不是很可笑的话吗?尼姑本来就是女人做的,和尚就是男人做的嘛,这有什么稀奇呢?大家可要知道,天下事就是不稀奇里面有最稀奇的道理。现在世界上讲禅,都喜欢讲这些类似幽默的话,认为这便是禅。拿它当幽默,当笑话,轻松一笑,以为这“会心一笑”就是禅。不知道“尼姑原来是女人做的”,那是影射的话。这是在告诉我们:我们的本性本来就在这里,本来就有的,不必去找它,我已经到达了那个境界,我已经找出生命的本来,原来如此。所以说:“尼姑原来是女人做的。”

 

再说禅宗另一个故事:有一位末山尼,是当时禅宗的大祖师。有一个和尚,名叫灌溪,他非常不服气地说:“我非去勘验(考考)她不可。”于是来到末山。知客见他又似挂褡又不似挂褡,就去报告末山尼。末山尼问他:是为游山而来?还是为道而来?当然他答的是为道而来。于是末山尼便以升堂说法的姿态来接见他。和尚于是傲慢地问:“如何是末山景?”末山尼答云:“猿抱子归青嶂里,鸟啣花落碧岩前。”①这就是禅宗所讲“本来面目”,也就是“本地风光”的影射,所以他问起什么是末山的景物?末山尼所答复的景致本来就这样嘛。等于说:你悟道以后,不论行住坐卧,你的境界是怎样呢?这个用不着问嘛,你也有,我也有,所以说“猿抱子归青嶂里,鸟啣花落碧岩前。”是非常的现成,但必须有事焉。( 注①: 此句原是夹山善会禅师答复“如何是夹山境?” 此处混用应属记忆误差,但无妨讲座主旨大义。 )

 

灌溪和尚接着问:“如何是末山主?”这等于说:末山景虽然现成,但你能够做主,能够把握否?这能做主,能把握的又是谁?末山尼悠然而对说:“非男女相。”这个主既非男,又非女。人的灵性,充沛乎天地之间,本无差别,男、女、老、幼只是形态上的不同,本性初无二致,肚子饿了照样要吃饭,冷了照样要穿衣。所以末山尼答以“非男女相”。灌溪和尚又紧接着问:“何不变去?”末山尼厉声而答:“不是神,不是鬼,变个什么?!”灌溪和尚到此瞠然无对,这才真心拜伏,为她做了三年苦工。

 

此外,禅的方法又是如何呢?我们知道禅是离不开打坐的。可是一般人以为打坐就是禅。有些人说他学过禅,实际是说他学过打坐。我常说:打坐如果是禅,那么石狮子坐了十几年,该有禅了吧!如果打坐才有禅,不打坐就没有禅,那只是修腿,不是修禅。所以说“打坐非禅”。但是,禅宗不离打坐是真的。打坐是训练自己走向实验的禅宗,体验自己如何明白自己的心理状况,控制自己的心理活动,达到心性本来的方法而已。

 

禅的方法很多,(科学有个基本原则),禅宗的基本原则,第一步,要先认清自己心理的现况,不一定需要打坐,大家随便在什么状态中,甚之坐在椅子上,也都可以体验出来。只需要把现在自己的思想集中起来,观察自己在干什么。诸位如果照此作法,一定开始发现脑中有很多思想。不打坐还不晓得思想的杂乱,愈打坐则愈觉得杂乱。犹如一杯水,里面有很多的尘垢,当它动的时候,并不能发现里面的沉渣;但把这杯水放好,加上澄清剂,才发现沉渣很多。初步静坐的道理也是如此。这种种杂乱的感觉和思想,统统名之为妄想,也叫妄心。为什么把这一种心理状况叫做“妄”呢?我们现在已经快讲完两个钟头了,这两个钟头的时间何所从去呢?过去了。我讲了多少话,讲过了,也就没有了;你们听过了,也没有了。再如,电灯刚刚亮的时候,第一刹那放光的闪电,已经消失了,电源不断地增加,不断的消耗,也不断的看到了亮光。我们所听的、所讲的、感受到的、思想的都“过去”了,不能把握住。我们的思想,可以想得很多,可是要它停留,却停留不住。所以叫做妄心、妄想。妄者,虚妄不实,是靠不住的。佛学名词叫它做“幻”,那是指它的不实在,靠不住的,过去了。

 

 

诸位注意,当这一秒钟——嘿,我手这么一摆,这一秒钟已经过去了。可是,当这个报时幻相(现象)存在的时候,不能说没有,是有的,存在的;但是,这个存在不是永恒的,它马上过去了,故谓之幻,是妄想,是妄心。但我们能知道现在自己在讲,自己在感觉,自己在烦恼、欢乐,那个能知之性并没有动过。各位知道自己在这里听,听些什么?过去了;可是,那个能听之性没有变动。我们在静的当中,慢慢抓住这一个心理状况,对于感觉、知觉、虚妄不实的思想(过去了),不去理它。

 

但是在静坐的时候,我们往往在自我的心理上,犯了错误,本来很悠闲,因为要一心一意自觉在打坐,反而显得很紧张。愈用思想的时候,思想是愈把握不住的。所以要使你的心境永远如“风来竹面,雁过长空”。虚空里的飞鸟,永远没有留下鸟的痕迹;况且你要留,也永远留不住它,所以虚空永远是空的。微风吹过了竹面,风过了竹子依旧,它也是留不住的。《金刚经》说:“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禅宗六祖因此而悟道,便有近于这个道理。

 

有人问:“为什么六祖能够因此而悟道呢?”为什么?因为他“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大家看了“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就说“要”作到无所住而生其心。这样你就有所住了!六祖知道了,什么都不留,自当悟道。

 

《金刚经》中最重要的三句话是:“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何谓过去心?这一句话过去了,就是过去心。何谓未来心?还没有来的思想,还没有来的感觉,就是未来心。何谓现在心?我们现在就是现在心。大家注意啊!“现在”……过去了;再说“现在”,过去了;再说“未来”,马上变成“现在”,过去了。无论感觉、知觉,过去、现在与未来,凡一切心皆不可得!如果两腿结跏趺,闭目垂帘,欲留心常住,强而行之,岂非“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能够体味禅的基本修养,则生存在这一个物质文明鼎盛,而精神苦闷的二十世纪里,庶几乎可以自我升华,可以超脱,可以超越于痛苦、烦恼、忧郁、不安时代的炼狱中,而自然渐渐地达于明月长空,光含万象之境。

 

以上这是我对于二十世纪文明里禅的重点,做一个基本而概略的介绍。由于时间关系,无法向各位做一个整体而有系统的报告,信口说来,耽搁大家宝贵的时间,暂时到此为止。






相关文章

    没有相关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