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怀瑾先生侧记 」如何浅水走蛟龙
作者:刘雨虹       来源:本站       字体:       打印文章       双击鼠标可滚动屏幕

一九八六年十二月廿五日,是老师在美国的第二个圣诞节。廿四日是圣诞夜,在美国是一个大节日,就像中国人的除夕一样。

 

那天约好到老师处过节的人很多,傍晚时分,雨势不小,客人快要陆续到达时,发现屋前小河的水位上涨,快淹到桥面了。

 

朱文光博士立刻采取行动,要开车过桥到小河对面,等待客人来临,以免客人因路面不熟,过桥时发生危险。

 

这条门前的小河,平日几乎是干涸的,既浅又窄,像是一条水沟。石桥两边没有栏杆,只是一长块石板而已。

 

洪文亮医师那两天正好从台湾来了,他说要陪朱博士一同开车过去。

 

朱博士动作很快,洪医师跟在他后面,穿鞋时少了一只。待找到那只鞋子穿上,朱博士已开车走了,没有等他。

 

就在一刹那间,朱博士已将车子开到了桥上,突然河水暴涨数尺,转眼间把朱博士的车子冲进了河中。

 

站在门口的洪医师惊呆了,目睹这一分钟内发生的突变,大家急忙电话警局求救。

 

老师出来查看一下,就说:“救不回来了!”警察迅速到达,展开紧急救援。三天假期中,警察不停地进行打捞,车子捞上来了,有朱博士的眼镜和夹克,但却找不到人。

 

这条水沟似的小河,通往另一条大河,河水则流入大海。七十二小时的打捞时间已到,警局就停止了打捞的工作。

 

我第二天接到老师打来的电话,语气很平缓,他只说:

 

“文光走了,是被水冲走的……”

 

晴天霹雳,老师失掉了右臂。我忽然觉得老师在美国的缘分已尽,大概会再回到东方吧!

 

洪医师从美国回来后,我仔细询问他当时的一切经过和细节。

 

说起来真奇怪,在朱博士遇难之前不久,他的作风和性情,曾忽然有了变化。

 

他本来是一个极温和的人,不管老师如何责备,他都坦然接受,对待朋友也永远是和蔼的。

 

那一天,老师正在唠叨他事情没有办好,说他真是笨啊。他突然从房间里冲出来,对老师吼着说:

 

“就算我什么都办不好,至少会有一桩办得好吧?为什么总是骂我?”

 

老师看他一反平常,也愣住了,就连忙说:

 

“对啊!对啊!以后再也不骂你了!”

 

真的!以后老师再也不能骂他了。

 

更不可思议的事还在后头。

 

按照美国的法律,在尸体未找到前,只能算是失踪,不能宣布死亡。于是善后的处理就产生许多困扰——银行的问题,版税的问题,保险的问题,等等,一时都不知如何理出头绪。还记得李慈雄在得到博士学位后,正在华府地区工作,他为了协助处理善后事宜,为了朱博士在美国出版的书籍事,还几次给我打越洋电话询问。

 

朱博士的高堂老母不相信儿子已死,因为尸体没有找到。老母内心一定在祝祷着,企盼儿子是漂到了远处,还活着,但暂时失掉了记忆,无法回家;或者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接受紧急抢救。

 

其实,谁又不是这样巴望着呢!

 

就这样,四个月过去了,第二年四月复活节的时候,从大河的入海口,却漂上来了朱博士的尸体。他身体仍然完好整齐,一只腿盘卷着,像他平常睡觉的姿势一样。

 

殷曰序等一行,前往相认,办理后事。火化后,李素美说,骨灰中有不少宝蓝色的块块。那时纽约庄严寺的住持是显明老和尚,朱博士的骨灰就安息在庄严寺的灵骨塔了。

 

朱博士真的走了。留下数不尽的哀伤,说不完的惋惜,为了照应别人而牺牲了自己!大家不愿接受这个事实,仍感觉他活在我们中间。我曾问洪医师,朱博士死后有没有什么感应?他竟然说,有一次在禅堂静坐时,睁开眼看到朱博士坐在前面。洪医师与朱博士交情很深,不知这是真是幻?

 

终于有一天,老师说话了,在禅堂里,老师像是自言自语:

 

“去吧!到你该去的地方,完成自己的事,不要再担心我们……”

 

听到这里,我的泪流下来了。

 

朱博士确定真的走了,丁卯年(一九八七年)老师有一首悼念他的述怀诗:

 

悼朱生文光

他方羁旅愁千叠

家国情怀感万重

我亦藏身无住处

如何浅水走蛟龙

 

兰溪行馆门口的小河,那么浅的水,如何竟冲走了一条蛟龙?!这个感叹,一语双关,何尝不也是老师自己的写照,好比浅水龙一样,一切似乎无能为力!

 

可是太阳还是照旧从东方出来,《金刚经》上说:“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任何事都不会停留,都会成为过去,包括自己的心念情感。如果执著一切的过去、现在、或会成为过去的未来,都是无意义的“执著”,并不能改变既成的事实。人们应该效法儒家的精神,“日日新,又日新”,积极迎向未来,迎向东方日出。

 

佛家教人们放下,不要执著;儒家教人们积极面对人生,日新又新地努力进取,这也就是老师苦口婆心的教化。

 

朱博士去世前一年,大家正忙着《怀师》那本书的集稿,朱博士也是帮忙收集稿件的人。在香港的李文曾把写好的英文稿和译文,于十月一日寄给朱博士,请他先看,并加以文字修正。后来朱博士把李文的稿件寄给我,同时附来李文给他的信。

 

在这封信中,李文提到要借用老师的一些话,以发挥东西方宗教性、政治性及科学性的文化相互融通之处。老师的这些话,写在李文翻译的《马祖语录》的序言中,篇名为“荷兰文初译马祖语录记言译作的经过”(收集在《中国文化泛言》一书中)。李文也构想与朱博士合作写这本计划中的书。

 

李文十月一日写给朱博士这封信,两个多月后,朱博士却发生了意外。在清理遗物时,发现朱博士为《怀师》所写的未完稿。

 

当我收到朱博士的未完稿时,打开信封,先看见老师附来的一封短信:

 

“雨虹道友:

 

文光稿是同学们在其稿件中找到的,真是未完的遗稿,由你加按语说明可也。并附上他出事资料的中英文剪报。原稿附语,是洪文亮当时在现场时所记。似有言未尽意之嫌。文光走了,我真难办事啊!

 

 一九八六、十二、二十九  老拙”

 

老师的这封短信,是朱博士出事后第五天所写。

 

◎ 本文选编自东方出版社出版的刘雨虹先生著《禅门内外——南怀瑾先生侧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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