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料】(1976年)南懷瑾先生自述(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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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本文係 南懷瑾先生于乙卯年冬(西元1976年1月)起筆所著,於追憶年少往事中,反映昔年中國東南沿海一隅的鄉土社會生態,並穿插一些哲學思考。該文首次發表,全文一萬八千餘字,分十期連載。原打字稿標題為「1976年懷師自述」,今標題為編者所加,並做了個別技術性修訂。

 


 

(1976年)南懷瑾先生自述(八)

 南懷瑾

 

六十五年(一九七六年)
二月十一日丙辰正月十二日繼續
 
畫境中的海村
 
凡人在童年時代,總是好奇。而且對於世間的種種事物,始終覺得有趣,也很有情。雖然是一花一葉,一粥一飯,一條小河,一個小丘,以及生長所在地的空間與時間,都倍覺親切。除少數特殊情況,與特殊遭遇的人物以外,大多都是如此心境,絕非成年以後,乃至過了中年,面對哀樂景象,已入朦朧狀態的心情可比。由於這種落地生根的心理與感情作用,任何一個窮鄉僻壤生長的人,盡其一生,在潛意識中,對其生長的故鄉,始終難以捨去懷念的印象。因此,修頭陀行者,不敢三宿空桑,怕為留情所繫縛,對小乘的出離世間而言,確亦有理。
 
我生長在地團葉村,對於祖居南宅,僅不如此地團葉村之有親切的情感。這是一個瀕海的鄉村,古人詩有謂:「村人都姓葉,鹹水漫煎茶。」可知此地雖不完全是一個窮鄉,但也是比較的僻壤。站在海邊,回首西望雁蕩支脈的白石道士巖,矗立空際,卻有仙山在望的畫境。由此東下,沃野縱橫數十里。丘陵起伏,平疇在望,川原河澤,交錯羅列,雖非盡如江南的處處綠楊,家家花鳥,但確亦別具壯觀,於明媚中有壯闊氣象。至於東臨海塘,面對隔岸的大小門山,雖是入目波濤,但朝暉夕陰之際,真有氣象萬千之概。只是身在畫圖之中,反覺是極為平淡的常情而已。如以此地為標竿,由白石東來,到柳市鎮,直趨長林南宅而轉到地團葉村之西隅,為楊宅,北為王宅。復北行為翁垟,鹽場衙門設於此。由此直北而至北山前,南望南山前而極目黃華關。在此範圍中大小數十鄉村,都是魚米之鄉,盡在這個瀕海盆地。文風雖不及溫州五縣所屬的瑞安之盛,但自南宋以後,一直都有重視文勝於質的風氣。地團葉雖是一個小村莊,但早已脫離日中為市,三日一集,或旬日一場的古風。有小型的鄉鎮街市,有專以農耕的田疇阡陌,有日以晒海水為鹽的鹽田(坦),也有以從事出海貿易的帆船小港。有以掏貝殼為業的小航,有一葉扁舟的漁業,也有赤足泥塗,摸捉小海鮮的副業。只有家家戶戶燒完了稻草就沒柴燒的威脅,所以村人的日常燃料,都靠白石以上山居的人們運送柴薪來賣。每當天光一亮,橋邊戶頭,柴船齊集,如在潮汛相當之時,魚鮮歸集,一片潮音鬧市,趕飛了爭鳴的烏鴉和喜鵲,便是市集最鬧的晨朝。
 

及今想來,我非常幸運的出生在這個小地方,它使我自少便認識了許多事物,瞭解了山,瞭解了海,瞭解了農業社會貧富勤惰的狀況,瞭解了山澤漁鹽的利弊,瞭解了市場的情偽,瞭解了宦民兵匪、工商農學等等許多方面的事情,既知了傳統的古道,也比較早點接觸新時代的文明。我是一個性喜多聞多識的人,如果生長在內地或邊遠的區域,自少不能見多識廣,也許後來會感覺很苦悶,如果人的生命能夠自主,可以自由選擇的話,再來選擇類似這樣的地方投生,倒也不錯。名都大邑容易使人腐化而不懂人情,窮鄉僻壤卻能使人閉塞而不知世事,富貴中容易墮落,貧賤中則難以自立。當然我也很歉然地少時沒有跨過駱駝,坐過大象,騎過駿馬,更沒有玩過企鵝,逗過海豚。只有體驗過「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春來秋去的朝暮,那些北來群雁,南飛族燕;紅葉樓頭,清歌雀噪;青草池塘,鼓吹蛙鳴。古老的農村社會,正是中國古典式歷史、政治、社會、經濟、教育等等的雛形。由此可以體驗到人們的心理思想,為什麼老是不滿現實?為什麼歷史時代永遠不斷都有變亂而不能永恆太平?也如經濟學上的大問題,為什麼人類永遠貧乏?為什麼貨幣常常都要貶值?為什麼人類的貧富永遠不能均平?同樣都是人類尚未解決的問題。

 

我生長在這樣一個半文明而又落後的鄉村,在表面上看來,它真富有江南與瀕海村莊的詩情畫意,尤其在暮春三月,春雨如油的季節,站在家門,面對冷落的街道,遠遠望柳岸迴風,那些「綠遍山原白滿川,子規聲裡雨如煙。鄉村四月行人少,纔了蠶桑又種田。」以及「牧童歸去橫牛背,短笛無腔信口吹。」等等畫面,自然而然地呈現在你眼前。對此現實,應該會覺得如此江山,如此天地,人們為什麼一定要有鬥爭和戰爭?真是愚癡眾生,不可理喻。但相反的,當你看到斜風細雨中身橫牛背的牧童,面帶菜色,又寒又饑的情況,你便會覺得那些遊手好閒的詩人和文人,完全是自欺欺人在胡謅,這便不是詩情畫意的名句,這些詩句,簡直是失落了良心的詛咒和諷刺。由此可見,「境隨情變」,「一切唯心」。翻了身。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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