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
分享两篇文章。查尔斯·泰勒讲的本真性、同理心,其实与孔子讲的忠恕之道是一致的。本文转自 “完美的日子what a day” 公众号,谨此致谢。

在最新一季的《十三邀》中,许知远问查尔斯·泰勒:「在今天这个世界,最珍贵的是什么?」
泰勒几乎没有停顿:「人类的同理心。」
这位写下《自我的根源》和《世俗时代》的老人,是当今世界舞台上最杰出、最具影响力、也最具思想力量的在世哲学家之一,他在二十世纪几乎所有重大问题上都贡献过深度分析。面对终极追问,他只给了最朴素的一个词。
现代社会的三个病灶
为什么是同理心?泰勒在《现代性的隐忧》中给出了诊断。他把现代社会的问题归纳为三个病灶,三个齿轮互相咬合,把现代人碾进前所未有的孤独中。
第一个病灶是个人主义的封闭。
个人主义本身是现代文明的成就,泰勒承认这一点。人们有权利为自己选择各自的生活样式,有权利以良知决定各自采纳哪些信仰。但个人主义滑向极端之后,人退回到私人空间,以为只要管好自己的事、不伤害任何人,就算完成了全部道德义务。泰勒说,这种理解从一开始就窄化了道德的维度。道德不光是「不做什么」,更是「看见什么」——看见他者的处境,看见自己被卷入其中的共同体,看见那些没有被说出但真实存在的痛苦。
第二个病灶是工具理性的盛行。
当效率成为唯一标准,任何不能被量化、不能被优化的东西,都会从公共讨论中消失。同理心恰好是那个不能被量化的东西。你没办法用KPI去衡量一个人在另一个人哭泣时递过去的那张纸巾,也没办法用ROI去计算一个母亲在孩子发烧的夜里守在床边的那种陪伴。当整个社会围绕效率运转,同理心就从必需品降格为奢侈品,再降格为可有可无的装饰。
第三个病灶是公共生活的碎片化。
泰勒在书中论述,当个人主义退回到私人领域,当工具理性接管了所有公共决策,人们就会逐渐丧失对公共事务的参与意愿和能力。托克维尔在一个多世纪前就警告过这种危险:一个表面上给予人们充分自由的社会,可能正悄悄滑向一种「柔性专制主义」。每个人都被舒适地安置在私人空间里,不再关心公共事务,不再参与共同决策,把一切交给专门的管理者去处理。表面上没有人压迫你,实际上你已经失去了对公共生活的任何控制力。
这三重病灶同时作用的结果,就是泰勒把现在称为「一生中最让人沮丧的时期」的原因。真正的危险不在于战争或经济危机,而在于人们只在意自己的感受,把自己困在以自我为中心的牢笼中,对他人的苦难产生深刻的漠视。
同理心的训练场消失了
这种漠视不是天生的。泰勒在《世俗时代》中追溯了一个更深的脉络。在传统社会里,同理心被编织在日常仪式中。人们通过共同的祈祷、节庆、互助网络来持续练习对他人苦难的感知。教堂、祠堂、庙会、邻里之间的借贷和帮工,这些都是同理心的训练场。现代社会瓦解了这套训练系统。当共同体解体,当宗教退场,人随之丧失了一个可以持续练习同理心的场域。
泰勒的意思不是要求任何人回到教堂或祠堂。他指出了一个被忽略的事实:同理心是需要反复练习才能维持的能力。当社会取消了练习场,同理心肌肉就会萎缩,人们将不再有足够的力量理解他人。
本真性与对话网络
同理心到底是什么?泰勒在《现代性的隐忧》中提出了「本真性」这个概念,这是理解同理心的钥匙。
本真性意味着对自己真实:「对我自己真实意味着对我自己的原发性真实,而这是某个只有我才能够阐明和发现的东西。在阐明它的过程中,我也在定义我自己。」
但泰勒强调,本真性绝不等同于唯我论。一个人不可能在封闭中完成自我定义。你只有在与他人的真实互动中,才能弄清楚你是谁。
这就是他所说的「对话网络」:我们通过获取丰富的人类表达语言成为完整的人类行为者。同理心不是一个人单向地去体谅另一个人。同理心发生在两个完整的人之间,彼此倾听,彼此回应,在这个来回往复的过程中,两个人都被重新塑造。
AI无法产生同理心
这引出了泰勒对AI的一个判断。许知远问他,AI能不能产生同理心。泰勒的回答很确定:不能。他说,你可以沉浸在与程序的对话中,以为自己被真正地听见、被真正地理解。但这种「理解」有一个永远过不去的坎,它得不到回应。真正的同理心发生在两个有心跳的生命之间。你难过的时候,对面那个人也难过。这种共振是两个人的身体在同一时刻发生了同样的事情。
泰勒把「感受」从「纯粹理性」中剥离出来。AI可以将理性推到极致,但它感受不到日落时分光线变化在皮肤上留下的温度,感受不到一个人声调里藏着的犹豫,感受不到沉默里裹着的恐惧。这些感受,恰好是同理心的原材料。机器可以模拟对话,可以给出精准的反馈,可以让你在某一刻真的以为自己被理解了。但这种理解止步于算法。它没有身体,没有情绪,没有在深夜里独自哭泣过的记忆。
看见具体的人
泰勒对同理心的论证最终落在了一个具体的方向上,同理心不能只发生在脑子里。你可以读一百本关于贫困的书,可以对贫困问题有最深刻的理论分析,但如果你从来没有跟一个贫困的人面对面坐在一起吃过一顿饭,你就仍然不了解贫困。同理心不是知识,不是理论。它需要两个人的身体在同一个时空里共同在场。
泰勒在《现代性的隐忧》中提出了「承认的政治」。每个人的尊严都需要被他人承认。而承认的前提,是你愿意去看见另一个人。当越来越多的人选择不去看、不去听、不去回应,断裂的不只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更是每个人赖以确认自身存在的那个「对话网络」。制度可以建造,技术可以迭代,财富可以积累,但同理心一旦荒芜,这一切都变得摇摇欲坠。
在一个祛魅的世界里,人仍然可以触摸到某种超越性的东西。它不是来自教会或教条,而是来自人与人在具体生活中发生的真实连接。当你愿意放下自己的世界去进入另一个人的世界,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间,你就在做一件机器永远做不到的事。这件小事,恰好是重建共同生活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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