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
分享两篇文章。查尔斯·泰勒讲的本真性、同理心,其实与孔子讲的忠恕之道是一致的。本文转自 “完美的日子what a day” 公众号,谨此致谢。

查尔斯・马格丽维・泰勒(Charles Margrave Taylor),1931 年生于加拿大魁北克,当代全球最具分量的政治哲学家、公共知识分子之一,社群主义思想的核心旗手,加拿大麦吉尔大学政治哲学与哲学荣休教授。其学术生涯横跨北美与欧洲,师从日常语言学派宗师吉尔伯特・赖尔。先后任教于麦吉尔大学、普林斯顿大学、牛津大学等世界顶尖学府,研究覆盖政治哲学、道德哲学、现代性研究、宗教哲学等多个领域,其思想深刻重塑了当代人文社科的讨论框架。
作为与麦金太尔、桑德尔齐名的社群主义代表人物,泰勒始终以 “破解现代性的精神困境” 为核心命题:他反对现代社会盛行的 “原子式个人主义”,在里程碑著作《自我的根源:现代认同的形成》中,系统梳理了两千年来人类自我观念的演变,论证了 “自我永远嵌套在文化、社群与道德框架之中” 的核心逻辑;在耗尽半生心血的巨著《世俗时代》里,他以恢弘的历史视野,剖析了现代社会 “祛魅” 的完整进程,阐释了宗教退隐后,人类普遍面临的意义真空、道德碎片化、同理心退化等时代病灶,这部作品也被誉为 “当代关于现代性与精神生活最重要的著作”。
他提出的 “承认的政治”“本真性的伦理” 等核心概念,早已跳出学术圈,成为全球范围内文化讨论、社会议题与公共政策的核心分析工具。
不同于闭门治学的书斋学者,泰勒始终积极介入公共生活:他曾四次参选加拿大联邦议员,深度参与魁北克的文化与政治讨论,毕生以知识分子的身份推动社会平等、多元包容与社群联结。他的学术与公共实践,先后为他赢得邓普顿奖、京都奖(思想与艺术部门)、加拿大勋章等重磅荣誉,被公认为 “继以赛亚・伯林之后,英语世界最具公共影响力的道德与政治哲学家”。
2026 年,95 岁高龄的泰勒受邀做客《十三邀》,以近一个世纪的人生阅历与思想沉淀,直面当代年轻人的 “意义困境”。这场对话里,他关于 “同理心的稀缺”“自我的牢笼”“诗性的救赎”“理智上悲观,意志上乐观” 的思考,温和却极具穿透力,为祛魅时代的精神内耗,提供了一份充满人文温度的思想答案。
写在前面:
看完这期访谈已经过去了好几天,直到今晚才有时间将其整理成文。再次阅读当时摘录的笔记时,震撼与共鸣依旧。这期十三邀带来的感动是前所未有的。
在这个信息爆炸、工具理性高歌猛进的时代,我们的物质生活从未像现在这样富足,但精神世界的缺失感,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强烈过。每一个年轻人都陷入了一种普遍的迷惘:前路荆棘丛生,回望又无坚实的锚点。我们像被时代洪流裹挟的溺水者,一抬头看到的是信息的狂轰滥炸,四下摸索却抓不到任何一块能让自己安心的浮木。
这种迷惘,并非个例。它是跨越国界、跨越文化的集体情绪 —— 从美国到中国,从欧洲到日本,几乎所有经历着现代化阵痛的国家,年轻人都在面临同样的 “意义的困境”。
泰勒让我感觉到,挣扎与困顿中的年轻人们被看见了。
“当今世界最珍贵最稀缺的,是人类的同理心。是感同身受的倾听能力。”
解读:
访谈开头,许知远问及这个时代最匮乏什么。泰勒几乎没有迟疑。他的回答直指一个悖论:在互联技术空前发达的今天,每个人都在说话,都在发布,都在表演自己。社交媒体的结构奖励的不是倾听,而是表达;不是理解,而是被看见。同理心——那种暂时搁置自己、进入他人感受世界的能力——正在成为濒危之物。
这里的 “感同身受的倾听”,不是普通的 “听对方说话”,而是放下自身的固有偏见、情感抵触,试着从他人的生存处境、文化背景、情绪逻辑出发,感知对方的真实境遇。在泰勒的社群主义理论里,同理心是人与人建立真实联结、社会维系团结的底层基础 —— 没有同理心,所有的 “社交”“社群” 都只是碎片化的虚假聚合体。他在《自我的根源》提到:人类的自我意识,不是凭空产生的,而是在与他人的 “对话” 中逐渐形成的。我们需要通过他人的目光,来确认自己的存在;通过他人的反馈,来理解自己的价值。而同理心,恰恰是这种对话能够进行的前提。今天的问题,未必只是信息太多、选择太多,而是我们越来越习惯从“我”出发,把他人的痛苦、迟疑、失败都过滤成背景噪音。泰勒的提醒非常冷静:如果一个社会只鼓励个人更敏感于自己的感受,却不训练人理解他人,那它会越来越难形成真正的公共生活。
“在这个时代的‘意义的囚笼’中,最危险的是我们过于重视自己的感受,重视自己对于什么是重要的判断。想要我们真正关心别人,去与他人共鸣是非常困难的。”
解读:
泰勒提出了全片最具穿透力的诊断:现代人类的精神困境,并非外部环境的禁锢,而是自我认知的绝对化。“意义的囚笼”是泰勒在《现代性之隐忧》等著作中反复探讨的核心概念。他认为,现代性赋予了个体前所未有的自主权——我们可以自己决定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有意义。这看似解放,实则暗藏陷阱:当我们每个人都成为自己意义的唯一立法者时,世界就分裂成数十亿个彼此隔绝的意义孤岛。
更危险的是,这种“自我立法”往往退化为“自我沉浸”,逐步消解人的共情能力——我们变得越来越只在乎自己的感受,用个人的喜恶替代对价值的判断。
这也恰好解释了当代年轻人的 “空虚感”:越是过度关注自我的感受,越会因为缺乏与他人的真实联结,陷入更深的精神虚无。走出这个囚笼的方式,不是放弃自主,而是重新学习如何与他人共鸣。
“诗性的浪漫,或许可以为这个科学理性主导的时代重新注入关怀和联结。”
解读:
许知远问:理性似乎无法解决意义危机,那什么可以?
泰勒提出了“诗性的浪漫”,提出了以非工具性的方式与世界相遇:科学理性擅长把一切事物变成可测量、可利用的对象;诗性则让事物以自身的方式显现,让一片落叶、一句诗、一段旋律,重新拥有触动我们的能力。说到这里,泰勒朗诵起济慈的《夜莺颂》
“要是有一口酒,
那冷藏在地下多年的清醇饮料,
一尝就令人想起绿色之邦,
想起花神,恋歌,阳光和舞蹈,
要是有一杯南国的温暖,
充满了鲜红的灵感之泉,
杯缘明灭著珍珠的泡沫,
给嘴唇染上紫斑,
我要一饮而尽,
悄然离开尘寰,
和你同去幽暗的林中隐没。”
在整个访谈过程中,这是一个极具冲击力的场景 —— 一个研究了一辈子政治哲学、关注了一辈子社会平等的九旬智者,在谈到如何保持内心力量的时候,没有推荐任何一种功利的方法,也没有提及任何一个宏大的社会运动,而是选择了一首诗。
泰勒对许知远说,对抗虚无的方法,未必一定要是轰轰烈烈的社会运动,也未必一定要是改变世界的壮举。你可以去读诗,去欣赏落日的恢宏,去感受四季的更迭,去和身边的人好好聊天 —— 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能调动你内心真实感受的小事,都是在为自己的生命重建意义。
在泰勒看来,这种对美的感知、对内心感受的坚守,是一种更私人、但却同样有力量的反抗。它不需要你做出什么轰轰烈烈的行为,只需要你在日常的忙碌中,留出一点时间,去和自己的内心感受重新联结。
“诗性的浪漫”,在这里是一种广义的审美精神 —— 不局限于诗歌,而是涵盖一切能调动人主观感受的载体。诗性的核心,是 “共情”:读一首诗、听一曲音乐、欣赏一处风景,是放下功利心,与作者、与自然、与不同的生命状态建立情感共鸣。在泰勒看来,这种非功利的审美体验,恰恰是破解工具理性异化、重建人与人之间关怀与联结的重要路径。
“太在意他人的看法,也许是对自己的摧毁。”
“以自我为影,遮蔽世界。以他者为光,重启存在。”
解读:
许知远在后续的节目旁白里,将这句话形容为 “破解现代精神困境的终极咒语”。
泰勒并非简单地主张“别管别人怎么看”。他的思考更辩证:现代自我面临两重危险。一重是过度依赖他人眼光,活在他人期待中丧失本真——这是“对自己的摧毁”。另一重则是走向反面,将自我膨胀为唯一真实,屏蔽一切来自外部的声音——这是“以自我为影,遮蔽世界”。
真正的出路是“以他者为光”。他者不是地狱,而是让世界重新照进我们内心的那扇窗。那些与我们不同的人、那些来自传统和自然的声音、那些超越个人利益的价值召唤——它们不是自我的威胁,而是自我的养分。
“在当今这个世界,探索自我也许更加艰难。我们唯一能给予年轻人们的,也许是唤起其对某条特定道路的感觉,在某个领域主动探索的冲动,一种目标感。即对一个答案的追问:如何才能获得内心的满足。”
解读:
面对年轻一代的迷茫,泰勒拒绝给出标准答案。他认为,年长者真正能给予年轻人的,不是一条现成的路,而是一种“感觉”——感觉到某条路值得走,感觉到某个领域召唤着你去探索。这种目标感不是外部施加的义务,而是内心被某种价值触动后生发的冲动。
泰勒回忆起自己年轻时的经历:“我 30 岁竞选议员,不是因为我觉得能赢,而是我对‘建立一个更平等的社会’这件事,有一股挡不住的冲动。现在的孩子,很少有这种‘非做不可’的感觉了。”
他解释了当代年轻人 “探索自我困难” 的两大根源:一是选择的悖论—— 现代化社会打破了传统的阶级、职业、婚姻的固化路径,给年轻人提供了多元的人生选择,但过多的选择反而会造成选择恐惧,加上世俗成功标准的单一化(以财富、地位、学历为核心),很多年轻人不敢选择 “非功利化” 的道路;第二,外部评价的绑架—— 年轻人从小被父母、社会规划好了人生路径,学习、就业、婚姻都被提前安排,缺乏自主探索的空间,渐渐失去了 “探索自我” 的冲动。在泰勒看来,说教、灌输成功学、设置人生目标,都无法让年轻人建立真正的意义感,真正有效的引导,是唤起年轻人的探索冲动—— 不是规划好他的人生道路,而是让他对某一件事、某一个领域产生真正的热爱,产生 “非做不可” 的冲动,在自主探索的过程中,逐步找到能让自己内心真正满足的方向。这里的 “内心的满足”,不是物质享受,而是找到自我的价值锚点,明确自己热爱什么、在意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对于大学教育来说,给人们带来一种新的感受是最重要的,而并非获得科学和技术,成为生产力,完成课程。让父母,社会满意。这种感受如此重要,是因为我们需要一个这样的世界,这个世界里的人们真正关心,如何让生活过的更好,让其他人更充实,而并非一切都围绕自己的世界。”
解读:
这是泰勒对现代教育工具化倾向的尖锐批判,他不否认技能的价值,但他追问的是更根本的问题:教育的目标究竟是培养更高效的劳动力,还是培育更完整的人?如果学生在大学里只学会了技术,却没有获得“如何让生活过得更好”的感受能力,没有发展出“让其他人更充实”的关切,那么这样的教育就是失败的。
现代教育体系被工具理性裹挟,从基础教育到高等教育,都将 “传授技能”“提升生产力”“实现世俗成功” 作为核心目标,教学行为往往围绕着 “找高薪工作”“满足父母的期待”“达成社会的成功标准” 展开,忽略了对学生内心感受、价值观念、共情能力的引导。泰勒提出的 “新的感受”,本质上是一种利他的价值感知—— 教育的核心,应该是引导年轻人跳出 “自我中心” 的思维定式,在掌握技能的同时,学会关注他人的处境、社会的问题、人类共同的命运;明白技术、知识、财富这些工具,只是服务于人的手段,并非人生的目标;真正的价值,在于用自己的能力,让他人的生活更充实,让社会变得更美好。只有建立起这样的价值感知,人们才能避免成为 “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在与他人的联结中获得真正的意义感。
正如雅斯贝尔斯的话:“教育的本质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
“即使什么都做不了了,依然可以读读诗,弹弹琴,与自己的内心感受相连。感受是理解世界的入口。我们可能会获得一种强烈的体验,这种体验对应着与世界建立深层联系的可能性。”
解读:
这段话发生在许知远流露出某种无力感之后——面对庞大的结构性问题,个体能做些什么?
泰勒的回答温柔而坚定。他反对将“行动”仅仅定义为改变外部世界。读诗、弹琴、与感受相连,这些看似“无用”之事,恰恰是重建与世界联系的起点。感受不是软弱,不是退守,而是理解世界的入口。因为只有通过感受,世界才对我们呈现出意义,而不仅仅是事实。
这也许是普通人对抗精神虚无的最低门槛路径:因为每个人都可以通过审美体验,守住内心的感受,正如《射雕英雄传》中郭靖所言:“人力有时而穷,心中所想的事,十九不能做到。我知道一拳打出,如有万斤之力,敌人必然粉身碎骨,可是我拳上又如何能有万斤的力道?”面对宏大的社会现实、复杂的人际困境、无常的命运变化,一个人的力量可能是渺小的,很多时候我们无法改变外部环境,但依然可以掌控自己的内心状态。
泰勒在《世俗时代》中提到,人对世界的认知,始于主观感受 —— 当你被一首诗打动,被一段音乐治愈,你就会跳出自我的小世界,与作者的生命状态、与作品里表达的人文关怀、与世界上其他有同样感受的人,建立起跨越时空的情感联结,而这种联结,正是消解虚无感的核心抓手。
“如果你与外部的世界有更多连接,比如说宇宙和自然,比如说某种精神源泉,它可以让你内心的某种东西得以滋长,得以超越自我的中心。获得“完整性”。”
解读:
这里泰勒触及了他的“完整性”概念。他认为,现代人的困境不在于有自我,而在于自我切断了滋养它的根系。宇宙的浩瀚、自然的节律、某种超越性的精神源泉——这些是我们得以超越自我中心的必要条件。完整的人,不是孤独地站立,而是在多重关系中栖居的人。
自然世界,即宇宙、山川、森林、河流。精神源泉,即文学、艺术、哲学、宗教等能给人提供精神力量的思想载体。这种非功利的外部联结,有着强大的精神力量:当人面对浩瀚的宇宙、广袤的自然时,会直观地感受到人类的渺小、自我的有限性;当人沉浸在伟大的艺术、哲学思想中时,会被超越个体的人文精神、终极关怀打动,逐步放下对自我的过度执念,跳出 “自我的牢笼”。泰勒所说的 “完整性”,是指人在超越自我、与外部世界建立深层联结后,获得的一种精神状态:不再将自我的需求、感受,当成衡量一切的标准,而是在与自然、与他人、与伟大思想的互动中,建立起完整的、稳定的价值体系,获得超越功利的意义感。
“什么是一个好的社会?重建彼此的团结,每个人不单单为自己,而是互相帮助,彼此成就。”
解读:
这是泰勒社群主义思想的核心表述,“重建彼此的团结”,是针对西方社会个人主义过度发展提出的解决路径:现代化进程中,个人主义的发展,赋予了人独立思考、自主选择的权利,但也逐步消解了社区、家族、邻里、社群的传统联结,导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碎片化、冷漠化,社会陷入分裂困境。而 “互相帮助,彼此成就”,并非要求人们牺牲个人利益,而是倡导一种平衡的社会伦理:个体有权利追求自身的幸福,但同时,个体的价值,也需要通过帮助他人、成就他人来实现;社会的发展,不该建立在 “个体竞争、弱肉强食” 的逻辑上,而是要基于 “互助协作、共同发展” 的共识 —— 只有在这样的社会里,个体才能真正获得安全感与意义感。
“从历史上看,西方社会是基于个人主义的,但是关键在于,要把它推进到何等的地步。是一项基本权利呢,还是将其视为有吸引力的手段。”
解读:
泰勒区分了个人主义的两种定位:一种是作为基本权利的个人主义,即保障人自由、平等、自主选择的权利,这是现代社会的基础,是他明确表示“理应珍惜并加以保存”的现代成就。;另一种是作为生存手段的个人主义,即将个人利益、自我感受、自我需求,当成人生的唯一目标,将他人、社会当成实现自我的工具,这就是个人主义的过度发展。泰勒追问的是边界:当个人主义从一项基本权利膨胀为唯一的价值标准,当我们把社会仅仅理解为原子化个体相互竞争的场所,我们就失去了某种根本的东西——团结,以及“彼此成就”的可能。
“每个人有了自己的标准,自己的看法,这是人类历史中的重要一步,这意味着我们过上了更充实的生活,且感受到我们有权成为更真实的自己。我们理应珍惜它,并加以保存。但应将其置于正确的结构当中。即:我们是在与他人一起生活,我们的生命得益于他人。”
解读:
在人类漫长的历史中,人长期被束缚在宗教教义、封建等级、家族伦理、传统习俗的框架里,没有自主选择的权利,无法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只能按照既定的社会规则生活;现代社会的个人主义,赋予了人独立思考、自主判断、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利,这是人类文明的巨大进步 —— 它让人们摆脱了传统的束缚,过上了自己选择的生活,有了 “做真实的自己” 的机会。
泰勒既不是怀旧主义者(怀念一个所谓“有机共同体”的过去),也不是个人主义的狂热拥趸。他站在二者之间,说:是的,成为真实的自己,这很珍贵;但别忘了,这个“自己”从来不是在真空中形成的。我们与他者共在,我们的生命得益于无数我们不曾选择的他人——这是存在的基本事实,不是一种可选的道德姿态。
“在二十世纪,或是更早期,我们开始将人本身看成一个“自我”。自我由此成为意志的中心,道德的来源。反思的能力,才是将人类主体与世界上的其他主体区分开的标志。我们得以将自我整合进人类的整体图景。”
解读:
这段表述对应泰勒在《自我的根源》中,关于现代自我意识形成的核心研究结论,在访谈中他用通俗的语言向观众解释:“在古代社会,人们总说‘我们’,很少说‘我’;从近代开始,人们才慢慢意识到,‘我’是一个独立的、有自己思想的存在。”
他梳理了人类自我认知的历史变迁:在前现代社会,即中世纪及之前的时代,人类的自我认知,完全嵌套在宗教、家族、社群的集体身份中 —— 人们习惯以 “我们” 定义自己,没有独立的 “自我” 概念;从近代开始,随着文艺复兴、宗教改革、启蒙运动的推进,个人意识逐步觉醒,人类开始将 “自我” 视为一个独立的存在,将其看作意志的中心、道德的来源 —— 认为个体的意志、良知、理性,是衡量道德、判断是非的标准。这一变迁原本是文明的进步,人类因为拥有了 “反思能力”,即独立思考、理性判断的能力,才区分开了自身与其他生物、主体,建立了现代文明。但泰勒也指出,自我意识的发展,不该导致自我的封闭,反而要让我们在理性反思的基础上,认识到人类的共同命运,将个体的自我,整合到人类命运的整体图景之中。
“理智上悲观,意志上乐观。”
解读:
许知远在访谈末尾问泰勒:您对未来是悲观还是乐观?
泰勒回忆起自己 30 岁时的模样。彼时正值冷战的巅峰时期,他全身心投入到议员竞选的活动中,和无数志同道合的年轻人一样,浑身充满了改天换地的力量感。那时的他,坚信自己一定能赢,一定能通过努力,建立一个更人道、更平等、更能相互理解的社会。但在 95 岁的今天,纵观全球社会的现状,他给出了一个冰冷而沉重的判断:当下,是他一生中见过的最令人沮丧的时代:我们生活的世界,正朝着与 “平等”“共情” 完全相反的方向加速狂飙 —— 政治极端化加剧,不同立场的人连基本的对话都无法进行;社会被工具理性全面裹挟,一切的价值,都要被简化成 “生产力”“收益” 这类可以量化的指标;更危险的是,整个社会正陷入一场 “道德与信仰的真空”。
理智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时代的病症有多顽固;但意志上,他选择带着这份清醒继续前行。
正如罗曼・罗兰的那句经典名言:“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
“在不道德的社会中做有道德的人”
解读:
最后的最后,泰勒抛出了这句近乎遗嘱般的表述。
它让我想起阿伦特关于“平庸之恶”的警告(即认为普通人通过机械执行指令亦可成为恶的施行者,其根源在于个体将自身异化为体制运转的“齿轮”,消解思想与道德反思能力),也想起索尔仁尼琴的传奇故事。在不道德的社会中,保持道德并不是一件轻松浪漫的事。它意味着拒绝随波逐流,愿意在众声喧哗中坚持倾听;意味着不被自己的感受囚禁,愿意为他人让渡一部分自我的空间;意味着当整个社会都在告诉你“一切皆可”时,你依然追问“什么是真正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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